血无伤提著刀,脚步沉重地停在那座血肉宫殿边缘。
周围的人仿佛感受到了他身上死寂的气压,本能地让开了一条路。
这位血蛛首领的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悲慟。只有一片让人毛骨悚然的麻木。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黏在宫殿外围一根充当承重墙的惨白腿骨上。
那截腿骨已经半石化,表面布满风化的细小裂纹,但在靠近底端的位置,依旧留著一串被血水泡到褪色的烙印编號。
——血蛛零八零。
血无伤僵在原地。
那串编號,他比自己的名字还熟。
二十三万年前,就是这个男人,扒开堆积如山的死人堆,把他从血水里拎了出来。
给了他半个干硬的馒头,一张蜘蛛面具,还有一句承诺。
“別怕。跟著我,没人再能欺负你。”
也是这个男人,在一次任务里为了掩护他,独自一人提刀挡住了三名仙君。
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上使告诉他,零八零战死了,连骨头都没留下,但女王会永远铭记他的忠诚。
血无伤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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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甚至像个傻子一样,在住所边偷偷立了块无字碑,每年忌日都提著一壶酒去坐上一整夜。
直到今天。直到现在。
他才发现,师父的尸骨哪都没去。
就在这。成了这群外来杂碎盖房子的建材,一根隨时能被踩在脚下的柱子。
“师父。”
血无伤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吞了一把碎玻璃。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腹一点点摸过那串冰冷的编號。
就像二十三万年前,师父揉著他头顶时一样。
骨面冰凉,早就没了一丝活人的温度。
他没有声嘶力竭地怒吼,也没有流一滴眼泪。
身后,一名年轻刺客看著他的背影,嘴唇抖了半天,却觉得喉咙发堵。
半年前,血无伤喝醉后曾骄傲地说过:“我师父是真汉子,一人断后,到死没退半步。”
现在看来,哪有什么断后?
那分明是一条通往餐桌的单行道!
血无伤缓缓放下手。
“师父,对不住。”他声音很轻,“无字碑,我立错地方了。应该立在这。”
话音落下,他豁然转身。
血红长刀悍然提起!
冰冷死寂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无误地锁定了瘫靠在巨石旁的凰芊芊。刀锋上,还没干涸的血珠正一滴滴砸向地面。
“你。”血无伤的刀尖稳稳指著她,“上使最信任的鱼饵。”
这句话,就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炸了原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火药桶。
“鏘!鏘!鏘——!”
上百名刚被信仰背刺的血蛛残党同时拔刀,杀气腾腾地將凰芊芊围在正中。
而外围,三城的城卫和散修们同样拔出了兵器,眼神凶狠地盯著这群前一秒还在收割他们人头的刽子手。
“狗咬狗?有意思。”听涛城主冷笑一声,指间水刃流转,“不如你们先自己清理门户,也省得老夫动手脏了手!”
“费那劲干嘛?”风波城主重刀顿地,砸得火星四溅,“这群刺客和那个娘们,一刀全剁了最省事!”
眼看这场临时拼凑的“维权联军”就要在敌方老巢门口互砍起来,一名年轻的血蛛刺客双眼通红,咆哮一声便举刀朝凰芊芊劈去!
“动手!”
然而,刀锋刚落下一半,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凭空伸出,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刃。
一道白衣身影不紧不慢地挡在了凰芊芊身前。
“急什么?”苏晨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瞥了那刺客一眼,“没看到人家正在办理离职交接手续吗?”
全场死寂。
年轻刺客双手用力憋得脸都红了,刀却纹丝不动。他看著眼前连根头髮丝都没乱的青年,脑瓜子嗡嗡的。
离职交接?!
这他妈都准备集体被火化了,你跟我聊职场流程?
【老子刚花了一颗九转回魂丹招来的高管,你说砍就砍?】
苏晨心里翻了个白眼,【懂不懂什么叫《仙界劳动法》啊?】
人群后方,有散修咽了口唾沫,小声逼逼:“那不是……那个卖票的黑心老板吗?”
“对,就是他。你看他那副閒庭信步的死德行……”
没人搞得懂这老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凰芊芊没有去看那些抵在周围的刀锋,甚至都没开口辩解一句。
她只是借著巨石勉力站起身,在所有人警惕的目光中,一把扯开了自己胸前染血的衣襟。
嗤啦——!
布帛碎裂。
没有了血蛛成员那標誌性的狰狞蜘蛛图腾。心口处,只留下一道宛如被生肉剔骨般、呈现八条蛛腿状的深紫色恐怖伤疤。
新生的血肉还在微微蠕动,甚至能隱约看见皮下的肋骨。
“烙印……没了?”
周围的血蛛刺客齐刷刷倒抽了一口凉气,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那是和本源、神魂彻底绑死的东西!想摘掉它,跟把自己的魂魄撕成碎片没什么区別!
这女人把自己活剥了,居然还没死?!
凰芊芊根本不理会眾人的震惊。她抬起手,掌心一抹血光亮起,一枚复杂的血色符文直接投射在半空中。
这符文一出,身后的血肉宫殿竟隱隱產生了共鸣。
“这宫殿外围,一共九重血色禁制。”
凰芊芊语气毫无起伏,透著刺客特有的冰冷与专业,“我手里的阵钥,能找出前八层的九处防御薄弱点。集中攻击这九处,最快速度破阵。”
血无伤死盯那枚阵钥,眼神依旧戒备:“我凭什么信你?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主子设的新局?”
“你可以不信。”
凰芊芊连句废话都懒得说,指尖对著阵钥轻轻一点。
嗡——!
一段加密的传讯记忆被强行提取,化作光幕。上使那不带一丝感情的命令声,原原本本地迴荡在宫殿外围。
“……若无法完成,便以自身神魂为引,发动血蛛烙印。”
“……祭品,没有解释的资格。”
血无伤看著光幕,又看了一眼凰芊芊心口那道骇人的疤痕,握刀的手猛地一松。
他终於懂了。
他血无伤是被餵养了二十三万年的“主菜”。而凰芊芊,不过是一块隨时能被引爆的廉价鱼饵。
结果这块鱼饵不仅没被炸碎,还反口把鱼鉤给吞了,顺手拿到了杀局外围的控制权。
“够了吗?”凰芊芊看著他。
血无伤沉默了。
身后,那座巨大的血肉宫殿突然又传来一声沉闷的“咚——!”。
三十丈外,一名中年刺客浑身剧烈抽搐,双眼瞬间翻白。
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抽乾水分的乾尸般软倒下去,化作一缕暗红血流,被宫殿墙壁上的粗大筋络贪婪吸入。
连渣都没剩。
血无伤眼角狠狠一抽,手腕翻转。
“鏘——”
血刀归鞘。
他没道歉,目光也没有再看凰芊芊,只是语气阴沉得像要滴水:“先留著力气,活过这一关再说。”
这轻飘飘的一个动作,直接给血蛛残部定下了调子。
內訌解除。
苏晨在旁边看著,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知道轻重缓急,比那些开会能吵到天黑的甲方效率高多了。这员工我喜欢。】
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早就准备好的钱多多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鯊鱼,立刻扭著肥胖的身躯,捧著一份崭新的玉简凑了上去。
“凰小姐,这是您的內部转岗协议,条件很优厚,麻烦按个手印。”
钱胖子清了清嗓子,硬是拿出了宣读仙帝法旨的气势:“《苏氏风险投资集团·特殊情报部·首席顾问聘用合同》!”
念完標题,他凑近压低声音,飞快补了一句:“看在熟人的份上我加上了第三十七条附加条款:员工在职期间,绝对禁止被献祭、被回收本源,以及被製成建材。违者视为非正常离职,苏氏將向第三方追討全部培训费用。”
凰芊芊:“……”
血无伤:“……”
周围一群刀头舔血的刺客都听懵了。
神特么不能被製成建材!
你们这家公司到底是怎么在修仙界活到现在的?!
凰芊芊看著那份连底薪都没填的零薪水合同,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咬破指尖,痛快地按下了神魂印记。
她没对苏晨跪拜效忠,只留下一句话:“老板,以后这条命替你打工。但里面那些东西的命,得让我亲手收。”
“准了。”苏晨摆了摆手,姿態隨意得像批了一张几块仙石的报销单。
走完流程,凰芊芊猛地转过身。
面对那座长满蜘蛛复眼、令人作呕的九层血色禁制,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猛地结印,將阵钥狠狠拍向第一层光幕!
“嗡——!”
两股同源的法则之力轰然相撞。反噬之力让凰芊芊双臂爆出一团血雾,但她咬死牙关,半步未退!
“以地仙界血蛛分部前行动组负责人,凰芊芊之名——”
她的声音顺著阵钥,直接连通了整座外围猎场的法则节点。
“解除所有,围杀程序!”
指令下达的瞬间,整个墨林秘境大乱!
【漂亮!】苏晨心里直接吹了个口哨,【离职员工带走老东家底层原始码,还顺手改了敌我识別!这波hr部门得集体祭天啊。】
黑林深处,那些正准备扑向修士的催生妖兽发出悽厉哀嚎,双眼红光一闪,竟掉转头颅,疯狂撕咬起原本的饲养员!
地底那些黏腻的漆黑藤蔓如同毒蛇般倒卷而回,死死缠住了几名忠於母妖的督战者!
连噬魂毒瘴都化作黑色龙捲,朝著血肉宫殿倒灌而来!
屠刀,在这一刻彻底换了主人!
血无伤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一幕。
组织引以为傲的杀阵,被一个“小辈”掀得底朝天。但他知道,最难啃的骨头还在里面。
“快!阵钥只能控制外围八层。”
他走到凰芊芊身侧。
“第九层的绝对控制权,在上使手里的暗红晶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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