壶关,在晋省乃至华北抗战史上都有著其独特的歷史地位。
简单来说,壶关具备了一对看似互相矛盾的“身份”:既是晋冀豫根据地的“大后方”,又是晋东南、太南的抗战最前沿。
从某种意义上说,壶关算是华北抗战的风向標,被誉为“时局晴雨表”——抗日力量在壶关占优,那大概率在太行根据地的其他地方同样如此;抗日力量在壶关趋於弱势,那通常意味著日偽军在晋东南处於强势状態。
所以,壶关的敌后抗日根据地的“生存”状况,往往就是整个太行根据地敌我力量强弱变化的缩影。
壶关的北面,是八路军完全掌控的平顺县根据地;南边,国府军第二十四集团军控制下的陵川县国统区;西面,是日军重兵驻扎的长治重镇;而东面,则是东出太行山的林南。
从一九四〇年开始,壶关就成为国、共、日三方博弈的焦点。八路军总部的首长们,很早就看到了壶关的重要性,做出了必须在壶关保持八路军影响力的决定,並由彭大首长本人亲自出面,和国府军进行了相关的划界谈判。
抗战进入第四个年头,壶关进入一个动態平衡的状態:日偽把持县城和若干交通线,把壶关打造成封锁、扫荡平顺根据地的出发阵地;国府军占据南部和陵川县接壤的地区;八路军则大力发展北面和东南面。
当然,这些都並非静態局势下的“三足鼎立”,很多时候,用“三方共存”来形容可能更恰当。
甲村,可能白天是日偽的保长们向村民们喊话,一旦到了晚上,保长们又突然变身为八路军的村干部,在地窖里商討情报的传递。
乙村更不得了,一三五掛著日偽维持会的名號,二四六国府军的便衣巡逻队在此歇脚,而到了周日,八路军的宣传队又把村口的矮墙写满抗战宣传口號。
由此,壶关也成为晋东南乃至整个太行山根据地情报战的最前沿——因为,再没有比壶关更加鱼龙混杂的地方了。
就是这样一片没有任何一方占据绝对优势的地方,加上封闭的交通环境,老百姓们对於乱世的生存,有著自己独有的理解:他们恐惧日偽军,又厌烦国府军,更对八路军抱有特有的偏见。
……
……
10月13日,农历八月二十三。
山道上,萧怀丹牵著战马,慢悠悠地在山林间穿行。走著走著,眼前豁然开朗——宽大的缓坡尽头,一道如城墙般的崖壁东西展开,横亘在山岭之间。
作为骑兵连连长,其实萧怀丹总共也就来过九龙洞三次,大部分时间都带著连队在小寨沟驻地里训练,或是外出执勤。但每次经过鹰见愁,都会让他心里震撼一把。
昨天晚上,萧怀丹接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命令,要求今天一早到九龙洞参加保密会议。
鹤壁集破袭战已经过了一个多月,在接受了二团移交的部分战马装备后,现在的林县独立营骑兵连兵强马壮,全连官兵超过了一百六十人,拥有战马一百三十多匹,整体火力配置丝毫不比日军的骑兵中队差。
现在的萧怀丹可谓底气十足,在他看来,这次营部突然召集他回九龙洞开保密会,十之八九应该是要赋予骑兵连重要的、保密性极高的那类作战任务。
“老大!”
一侧的林子里,几名胸前掛著衝锋鎗的八路军战士露出身影,当头的人朝著萧怀丹连连挥手。
“猴子?”萧怀丹手上的火柴停住了,扭过头,瞅著林子里钻出的某个青年,慢慢摘下了嘴上的香菸。
来人是萧怀丹曾经的老部下,黄侯,前马泉寨的小土匪。跟隨萧怀丹加入天宫山根据地后,因为个人特长,被选进了特战队。
在八月的林磁安战役和九月的鹤壁集破袭战中,黄侯都有亮眼表现,甚至还是入党积极分子。现在已经是李红手下的得力大將,不久前又成为预备党员,被提拔为副排长。
“现在別叫老大,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萧某在八路军里面立山头呢……”萧怀丹笑笑,递出了手里的香菸。
“嘿嘿!习惯了,习惯了!”黄侯笑嘻嘻地双手接过萧怀丹递来的烟盒,给身后的战友一人散了一根,一点都不拘束。
几名特战队的新兵战士,都小心翼翼地瞅著萧怀丹——不管是否亲眼见过,萧连长喜欢大白天说梦话,喜欢用鬼头大刀生劈小鬼子,相关传闻已经传遍整个林县独立营了。
“咋地,外出拉练,才回来?”几口烟过后,萧怀丹才注意到黄侯等人保持著全副武装,而且每个人都风尘僕僕,显然已经在外执勤有些日子了。
黄侯吐著烟圈,一脸陶醉:“嗯,前几天和洪谷山武工队的人搞训练交流,结果昨天突然收到连长的命令,要我今天一早必须赶回来,说是有新任务。”
半个小时后,萧怀丹和黄侯两人来到九龙洞外洞,居然又发现了二十来个老熟人——无一例外,全是前马泉寨土匪窝的同伴。
当初跟著庞清振死守南天岭,和日军几轮血腥的白刃战过后,马泉寨守备营连重伤员在內,只剩下了七十多人,最后全部跟隨萧怀丹投了八路军。之后约三分之一加入了骑兵连,但更多的人则分散到了其他连队。
“老大!”
“萧连长!”
新旧不一的称呼四起,萧怀丹脸上的微笑有点僵——他忽然有种预感,这次所谓的保密会议,多半是衝著他曾经的老弟兄来的。
黄猴子的新任务,和我今天的会议有关吗……萧怀丹转头看向內洞通道,心里犯起了嘀咕。
“都赶著过来,估计早饭都没吃吧?昨天刚做好的红薯粉,来来来,每人一碗,不能吃辣的打个招呼!”
廖师傅带著炊事班的人,將一碗碗红薯粉条递到了战士们手中,却唯独没有萧怀丹的份。
“萧连长,营长、教导员和秦部长已经在里面等你了。”警卫排的钱大忠走了过来,对萧怀丹十分客气。
……
……
九龙洞,保密会议室。
在营部大多数职能都迁到洞外的大营地后,原来九龙洞的內洞会议室,就成了所谓的保密会议室。
一副涵盖平顺、林县、壶关三县的简易手绘地图,此刻掛在了墙上。周凡摸著下巴,正在听谢参谋、陈惠九和秦淑梅三人的陈述。
钱大忠领著萧怀丹走了进来,在场四人立刻停止了说话。
“老萧,精神头不错嘛!这次骑兵连扩编,后勤保障方面,你可得让你家刘指导员帮你盯紧了,別到时候战士和战马饿了肚子。”周凡咧嘴一笑,兜里摸出一包崭新的老刀牌香菸丟了过去。
“营长,有啥事儿你直接说就完了唄,別绕我!”萧怀丹对著角落里的秦淑梅轻轻点头,然后坐到了一边。
“不急,先听谢参谋、秦部长把情况说明一下。”周凡给谢参谋等人使了个眼色,然后退到了一边。
这谢参谋没见过啊……撇了眼角落里的陈惠九,发现对方笑得很神秘,萧怀丹越发觉得彆扭。
“萧怀丹同志,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来自军分区司令部,负责协调林县独立营和其他军分区兄弟部队的联合作战……是这样的,这次叫你来,想让你参与一项行动策划,並对相关人事安排提出你的意见。”
谢参谋也不废话,开始和秦淑梅交替讲解本次保密会议的內容。
“……壶关是日偽侵袭我平顺根据地的桥头堡,更是敌我反覆爭夺的战略要地。这些年,日偽军、国府军、反动道门、土匪等进进出出,对当地百姓展开威逼、清洗、诱骗、破坏,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据说三个月前,就有日偽特务偽装成我军太南敌工部或情报站的干部,让许多村子的秘密『堡垒户』暴露,导致我基层情报线损失惨重!
“……壶关不像是我军绝对掌控的平顺县,大多数村镇这些年都深受战乱祸害,各方势力犬牙交错,当地老乡对谁都不信任,导致我军的群眾统战工作一直很难做……
“……壶关和平顺交界的地区,是日偽特务间谍活动的重灾区,並一直渗透延伸到平顺县的杏城乡和东寺乡等地。只要我军主力出动,他们就会龟缩回去。等到我军主力调离,又会死灰復燃。这也是秦部长之前说的难点……”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足足二十分钟后,谢参谋放下了笔记本,墙上那张简易地图上,也多了许多手绘標识。
给我说这些干什么,难道要我带之前的弟兄,去山沟沟里抓特务、打土匪?萧怀丹听了半天,除了感觉脑袋发胀,还是没搞懂陈惠九等人的意思。
“那个,教导员、谢参谋、秦部长,我老萧是粗人,要我上马砍鬼子,指个方向就行!”萧怀丹嘆了口气,慢慢站了起来。
“萧连长,军分区首长要求我们林县独立营在平顺县南部展开反敌特作战,保障后方稳定。接下来要说的行动方案,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你要做的事,就是挑选並確认参与秘密作战的人选!”
秦淑梅展开了自己的笔记本,表情十分严肃,“最有效的反敌特作战,不是跟著敌人的脚印走,而是主动渗透到敌人內部——收集情报、散布虚假消息、煽动內部矛盾、製造恐慌……所以,我们要组织一支绝对可靠的精干力量,假扮成在壶关、平顺、林县三县交界处流窜作恶的土匪,然后找机会被日偽特务机关收编,之后再创造机会,將老鼠们匯聚起来,一网打尽!”
说著,秦淑梅起身,用铅笔在地图上某片区域画了个大圈。
萧怀丹的嘴慢慢张大。他现在终於明白了,为什么这种绝密的反敌特作战会议,会让自己参加了,还在选拔人员的事情上,拥有极大的权力——在林县独立营,还有比他更懂当土匪的?
“呵,萧连长,你肯定不能去……名单我们初步选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要你来拍板。营部的要求很简单,就是要绝对可靠。黄侯他们都是你的老部下,他们的性格、品性你才是最清楚的!”
陈惠九推过了茶杯,又將一份手写的名单放到了萧怀丹面前。
看著那二十多个熟悉的名字,萧怀丹的心渐渐沉静下来。
几分钟后,萧怀丹抓起一边的红铅笔,在十几个名字上画了圈:“就这十六个人吧,都是柏尖山一带的本地人,打小在马泉寨长大,全家老小都被鬼子祸害了,身上都记著鬼子的血仇,指定出不了岔子!”
陈惠九赶紧取过名单,快速瀏览了一遍。这十六个人,最近几月表现都很积极,深受各自连长的器重,其中就包括黄侯。
……
……
两个小时后,黄侯被带到了九龙洞附近的一处幽深林子里。
瞥了眼百米外保持高度警戒的警卫排战士,黄侯很紧张,不停地咽口水。而十几米外,周大营长和曾经的老大萧怀丹正在聊天。
周凡一点架子都没有,见黄侯过来,直接拉到身边递烟:“黄副排长,秦部长之前说的事情,你考虑清楚了?如果实在不愿意,我可以换人!”
“营长,真要……真要我重新当土匪啊?”黄侯捏著香菸,有点哭笑不得。
周凡笑脸一垮,眉毛一竖:“你不是打小土匪窝长大的吗,以前还是马泉寨的五当家!一个土匪应该活成什么样子,你不会那么快就忘了吧!要不我让老萧再给你指导一下土匪头子的经验?”
“是六当家……不是,营长,那都是老黄历了!”黄侯连比带画,手足无措,
“你这怂货,还委屈你了?现在全营,还有谁比你们几个更会当土匪的?!当初咱马泉寨,指不定就是间谍特务或叛徒带路,才被小鬼子灭了满门,这个仇,得靠你来报!”
萧怀丹眼睛一瞪,又提起了几个月前的惨事。
“我,我去做!”黄侯愣下,脸都涨红了,咬著牙,狠狠点头。
“这就对了嘛,名单里都是你的老兄弟,全部由你指挥,晚上秦部长还会给你们组织一场培训……记住,从明天开始,你们就是马泉寨倖存的土匪!”
一个巴掌拍在黄侯的肩上,周凡原本还有些严肃的表情,忽然变得戏謔起来。而黄侯则抽著脸皮子,笑得很勉强。
黄侯走了,一步三回头。
几分钟后,当周凡和萧怀丹彼此吞云吐雾的时候,秦淑梅从一侧林子里走出:“哎,你们啊,这像是徵求人家意见吗,完全就是被你们两个连哄带嚇的……”
……
……
主力按兵不动,派遣精干力量在敌后进行潜伏布局的方案,获得了向政委的大力支持,毕竟反敌特作战註定是个敌我斗智斗勇的漫长过程,任何寄希望一战定乾坤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在拥有丰富地方工作经验的向政委看来,能在三个月內取得明显进展,那都是神速了。
而且现在平顺县南部的局势非常微妙,日军第41师团部署在壶关方向的部队,明显就是故意吸引拉扯八路军的主力,以策应其他方向的扫荡破坏,所以八路军主力部队的调动现在尤为慎重。
有情报显示,日军主力在长治、黎城、潞城、襄垣等地调动频繁,新一轮大规模进攻隨时都可能发生,皮司令员最终给周凡的命令就是“隨时待命”,保证任何时候林县独立营都可以立刻增援前线。
黄侯等一行人秘密开赴平顺-壶关-林县的三县交界山区,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发育”和“搞事”,这些自然由秦淑梅领导的情报部负责。
有情报显示,日军主力在长治、黎城、潞城、襄垣等地调动频繁,新一轮大规模进攻隨时都可能发生,皮司令员最终给周凡的命令就是“隨时待命”,保证任何时候林县独立营都可以立刻增援前线。
黄侯等一行人秘密开赴平顺-壶关-林县的三县交界山区,之后就是一系列的“发育”和“搞事”,这些自然由秦淑梅领导的情报部负责。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