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交易
周凡过去大半年搜刮的各类工矿设备、零配件和原料,其实早就堆满了药王沟和小寨沟几处埋藏点。但这里面,总会出现种类和数量上的短板,尤其是汽油发动机、发电机、
电动机、压力容器、电焊机、锻压设备之类的硬货。
要完全满足药王洞未来產能的扩张需求,就得找日军控制下的大型工矿企业或机修厂下手。
其实,周凡也不是刻意对著安阳往死里,但奈何安阳作为豫北工业重镇以及平汉线大站,简直就是一个可以反覆开盒的大宝箱。除非周凡眼睛瞎了,否则绝对不会捨近求远。
城西的安阳火车站,机务段的机车维修厂规模远比丰乐站要大得多;县城內外周边,麵粉厂、榨油厂、电厂、纺织厂、煤矿星罗棋布;县城內,则设有独立混成第1旅团和第35师团的后勤基地。
而且,连续经歷两次重击后,安阳的日偽军实力大减,没有个半年是不可能恢復元气的。在其最虚弱的时候落井下石,收益自然有保证。
但是,安阳这块肉有多肥,也就意味著日军会捂得有多紧一平汉线安阳段的封锁沟变態到什么程度,周凡破袭安阳机场那次其实已经领教过了。
所以,安阳“搬迁作战“的主要难点不在於如何打进去,而在於如何把东西运出来。
1月16日,农历十一月三十。
和其他地方相比,水冶镇的冬夜要更湿润一些。安阳河的风从东北方向灌来,把镇內稀疏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
安阳河西岸,偽军警备团营房,哨兵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大通铺宿舍里人声鼎沸,门窗缝隙里透出黄澄澄的烛光,夹杂著男人的吆喝、骰子撞击木盘的脆响、刺鼻的烟雾,以及一阵阵鬨笑。
“来来来,买大买小,下注趁早!”刘连长坐在八仙桌的上首,袖子捋到胳膊肘,面前堆著一小摞银元和几十张联银劵。
就在一分钟前,刘连长又贏了一把大的,高兴之余,从怀里摸出一包蓝白相间的香菸,在桌面掂了掂,当著所有人的面,慢条斯理地拆开封口。
“哟,连长,是捲菸啊!”一个歪戴军帽的偽军少尉凑过来,眼珠子都直了。
现在的安阳,明面上根本买不到正儿八经的香菸了,大多是劣质菸叶自己用纸卷著抽。就这样,一斤带霉味的菸叶也要花上一块大洋,比粮食还贵。
刘连长咧嘴一笑,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顺手將烟包丟在了桌面:“都尝尝,正经货!”
人影围拢,七手八脚地抢了烟,又纷纷凑到油灯前点上。烟雾散开,有人陶醉,有人眼睛发亮:“嘶————这烟顺口!连长,哪儿来的,没见过啊————”
刘连长翘起二郎腿,吐出一个烟圈,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含糊地摆了摆手:“少打听,有得抽就行!”
烟是刘连长前天从林县带回来的,天宫山捲菸厂正式投產后,第一批“天宫牌”下线,张厂长亲自给他塞了两条,说是“样品”。刘连长自己扣下了五六包,剩下的都如数交给了范副团长。
这些天,他也抽了好几次天宫牌,这一对比,感觉自己以前抽的全是用树叶滥竽充数的。
再瞧瞧人家天宫牌的菸丝,金黄油润,燃烧均匀,入喉不辣,还带著几丝回甘。这样的顶级香菸,放在安阳黑市里,一包少说也能卖到两块银元。
不过,小便宜也就到此为止,之后只能从安阳参议孙世安手上拿货,据说人家和林县孙家是亲戚。就连范副团长,过的都是二手价。
“连长,咱这水冶镇,还能守多久?”角落里,年纪稍大的偽军老兵忽然冒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桌面的笑声全部顿住了。
刘连长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侧过头瞥了老兵一眼,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菸捲,忽然冷笑一声:“守?拿什么守?河西的皇军差不多跑光了,绥靖军也调到汤阴去了。咱这三四百號弟兄,枪比人多,子弹比枪少,真要打起来,能顶一个钟头,都算对得起皇军了。”
没人接话,桌上的骰子停了,烟雾在灯火下妖嬈滚动。
沉默了十几秒,刘连长嘿嘿几声,一巴掌拍在桌上:“行啦,別特么想那么多,我们就是当兵站岗吃粮!一个月拿几张擦屁股的纸,拼什么命啊————再来再来,贏了算你们的,输了我认!”
气氛又活了过来,骰子声和喝声再次填满了屋子。
那包蓝白相间的“天宫牌”香菸,不知什么时候又被刘连长收回了怀里他似乎觉得,这样的好东西,做做面子就行,不能真大方。
此刻,房门被人叩响,不重,很有节奏。
屋子里的偽军放下骰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刘连长也皱了下眉,朝门口努了努嘴:“去,看看是谁。”
一名小兵提枪走到门边,扒拉开一条缝。只见门外站著四五个穿灰布短褂的汉子,个个戴著毡帽,肩上搭著挑子,扁担两头沉甸甸的,看不太清。
“酒楼,送宵夜的!”打头一个年轻男子抬了抬毡帽檐,满脸堆笑,隔著门缝朝屋里喊,“刘长官在不在?有人给您点了酒菜。”
刘连长探著脖子看了看,认出其中一个正是镇东头某家酒楼的伙计,但心里却十分疑惑。
抽了下鼻尖,似乎还真是酒肉的味道,刘连长舔了下嘴角,摆摆手:“行,放进来吧!”
房门推开,几个汉子鱼贯而入。走在最后的那个,身形高挑,毡帽压得很低,双手拢在袖子里,不紧不慢。
烛光下,刘连长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三秒后,偽军上尉嘴里的香菸落在了桌面,烫焦了一张日军军票。
“你————”
话没出口,一只手已经稳稳地按在了刘连长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一样,动弹不得。
毡帽下,那张年轻的脸微微一笑:“借步。”
刘连长的脑子懵住了,后脊背冒出一层冷汗—他认识这张脸,林县庙荒村捲菸厂里,那个被眾人称作“周团长“的年轻男人,当时还嚇得习惯性又投降了一次。
从林县回来后,刘连长还专门给范副团长聊过这件事,然后被叮嘱了一句“別惹”。
刘连长打死也想不到,这张脸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自己的营房里,而且就站在自己身边,像是招呼老熟人一样。
“愣著干嘛?带路啊。”周凡的嘴角依然带著笑,声音轻得像在聊閒天。
刘连长双腿发软,用了三秒钟才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冲桌上那几个还在发愣的部下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干哑:“我————我去办点事,二子,你来帮我坐庄,继续!”
说完,刘连长將兜里的半包“天宫牌”又摸了出来丟到桌上,带著周凡朝营房一头的小门走去。
在场的偽军一拥而上,桌上的香菸被瞬间瓜分。
二楼,通讯办公室。
周凡摘下毡帽,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坐到椅子上,四处打量一番,又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在指间转了个圈,搁在桌面上,轻轻推到偽军上尉面前。
刘连长盯著面前黄灿灿的金条,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没出声。
周凡抓起桌上的茶杯,在手里把玩著:“上次刘连长到庙荒村做客,没有好好招待————这次路过贵地,正好来看看,顺便问些事。”
“————周团长客气,您说您说。”刘连长点头哈腰,感觉自己的声音就像是从別人嘴里念出来的一样。
“西北面,苍龙庙铁路线那边,鬼子和你们的人,现在怎么个派法?”
刘连长脑子里飞速转了转,压低了声音:“苍龙庙的炮楼,日本人放了一个分队,还有一个排的绥靖军,平时都不准我们插手。镇西奶奶庙那边是我们的人,不过那里不通铁——
路,日本人用卡车运料,白天偶尔有几个工兵会过去指点。”
“苍龙庙炮楼只有一个分队的鬼子?”周凡一愣,对这个结果有些意外。
“確定確定!苍龙庙那里的炮楼之前被土八路————哦不,被游击队拆光了,现在日本人基本都撤到镇东去了,什么时候苍龙庙的炮楼修好,什么时候大部队才过去。”
“嗯,那你们范副团长能联繫上吗?就说有生意上的朋友想拜会。”
“能能能,范副团长就在镇东边的团部宅子里,您要是想见,我这就去给您传个话!”
说完,刘连长走到电话边,当著周凡的面摇通了电话。
“大哥,是我————嗯,西边来人了,要和您谈生意————对对,没人知道!”
几十秒后,偽军上尉嘿嘿一笑,手上一晃,桌面的小黄鱼就不见了。
三十分钟后,一个鬍子拉碴的中年人在刘连长的陪同下推门而入。
身上披著一件厚呢军大衣,扣子只系了两颗,头髮也有些散乱,显然刚从被窝里钻出来,有些不情不愿。
“周团长?”
——
当目光落在周凡身上的时候,范副团长还有些懵对方太年轻了,感觉自己手下隨便一个排长,都比眼前的八路团长年纪大。
“久仰,范团长————孙洪晋一直说,天宫山捲菸厂能开业,范团长才是最辛苦的,其实我早就想来拜访了————”周凡伸出手,笑不露齿。
范副团长沉默了几秒,没有去握手,而是慢慢坐到了周凡对面。一个眼色,刘连长赶紧退了出去。
范副团长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正是“天宫牌”。香菸没有点,只是在指间来迴转著:“周团长————你这胆子也太大了。这镇子东岸就是鬼子的一个中队,西边除了我这半个警备团,还有绥靖军一个连————”
“我就来串门的。”周凡依然笑著,“外面问起来,就是刘连长请了个生意上的朋友来谈买卖,你们不说,谁会往深处想?”
范副团长嘴角微微一抽,眼神闪烁了一下,没接话。
“我也不绕弯子了。”
周凡收起笑容,语气平淡下来,“过些日子,我要从安阳那边往外搬一批东西,要从铁路上过。这镇西大部分都是您的防区。我不需要您动手帮忙,只需要到时候,这边的眼睛闭上一段时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范副团长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忙可以帮,但有个条件!”
“您说。”
“烟厂的事一我要绕过孙世安,直接从你那里提货,不压价,不赊帐。孙世安那个老狐狸,凭著一张嘴两边吃,有点过了!”
周凡没有立刻回答,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茶杯,微微一笑:“范团长,做生意这件事,认的是信用。既然我们最初定的规矩是走孙世安的路子,那这批货的事,还是由他来经手。我今天让您插队,指不定以后还会让別人插队,您说是吧?”
范副团长的脸色变了一下,正要开口,周凡又抬了抬手:“不过,孙世安那里,从没说过所有的牌子都交给他做。除了天宫牌,过段日子还要推出其他的香菸品牌,到时候就留给范团长选————”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范副团长盯著周凡的眼睛,烟叼进嘴里,划燃火柴,吐出一串烟雾:“周团长,懂买卖,讲信用————不过,水冶镇你们要怎么玩都行,可千万別拿我的兄弟开刀。上次你们打水冶镇,抓了我不少人,其中有跟了我很多年的,找机会都给我放回来。”
“简单,就这么说定了。”周凡站起身,毡帽重新扣上,朝范副团长微微点头,“范团长,安阳和林县,远亲不如近邻,平时多走动走动————另外,苍龙庙那边的路基,到时候可能还会断一次,你的人就別往那边凑热闹了,免得误伤。”
说完,周凡袖口落出一个小布袋,沉沉地砸在桌面,发出闷响:“第一次见面,给弟兄们喝酒。”
人走了,范副团长打开小布袋,瞳孔微微一缩——十根小黄鱼,在昏暗的灯光下泛著诱人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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