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他可没说人死了不行
熊家长的插曲很快过去。
对伊森来说,它留下的不只是烦躁,还有一条宝贵的经验。
永远不要完全相信病人或家属的一面之词如果不得不信,那就让他们立个字据先0
人都会犯错。
家长犯错,受苦的往往是孩子。
医生犯错,受伤的是病人,是家属。
有时候,一条原本还能继续向前的人生路就此终结。
而杀手一旦犯错,牵连就更广了。
不只是她自己,错误会沿著关係蔓延,落到家人、朋友、同伴身上,一次行动失败、一次误判,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都有可能让她还有她在乎的人,陷入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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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运往往故意选中人们的软肋。
卡塔利亚刚结束了一项任务。
目標是一个与当年杀害她父母的凶手有过直接往来的大毒梟。
过程有惊无险。
对她来说,这样的“顺利”,已经算不上什么值得记录的日常了。
任务结束,跟往常一样,她和叔叔埃米利奥约好在洗衣店见面。
这里的味道从来没变过一洗衣粉、金属、水汽,还有被加热后的潮湿空气。
滚筒转动的声音稳定而规律,白色的泡沫在玻璃窗后翻滚。
卡塔利亚坐在最里面那排机器前的长椅上。
她低著头,看起来只是个来洗衣服的普通女孩。
一个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拿著杂誌和报纸,在她身边坐下。
“过来的时候顺利吗?”他低声问。
“我这边很顺利。”她抬起头,看向玻璃里的倒影,“你呢?”
“很顺利。”
她点头,肩线隨之放鬆了一点:“奶奶还好吗?”
埃米利奥侧过头,声音压得更低:“她很想你。”
卡塔利亚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撑在扶手上,脚尖轻轻晃了晃。
“跟她说,我也想她。”
埃米利奥:“我相信,她更想亲耳听你说。”
卡塔利亚默然她当然知道。
她转过身看向他,岔开话题。
“这次目標是谁?”
埃米利奥沉默了一下,隨后把杂誌放在两人中间,指著封面的人说道。
“记得去年那个搞投资诈骗的人吗?”
她点了点头,翻开杂誌,里面夹著一个信封,一叠美金露出边角。
“骗了五百亿,然后人间蒸发。”埃米利奥说,“他很聪明,也很会享受。”
“现在在加勒比海过著退休生活。”
卡塔利亚轻轻勾了下嘴角,似乎是觉得这傢伙很会享受。
“好地方。”
“是的。”埃米利奥的语气很认真,“所以————他让很多人过得很不好。”
“我们就要让他彻底的退休。”
“好。”她看著他,眼里带著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意。
显然不觉得这次任务有什么难度。
埃米利奥却没有停下。
“还有一件事。”
他再次递过来一沓折好的报纸。
卡塔利亚展开。
上面是一组遇难者的新闻。
每个人的胸前,都被画上了一朵“卡塔利亚”(兰花)。
她笑了。
那並不是什么愉快的笑,而是一种对正在接近目標的確认。
“你这么搞,已经多久了?”埃米利奥问。
“没多久。”
“报纸上说,有二十二个人。”
洗衣机的轰鸣声填满了短暂的空白。
“为什么?”埃米利奥忍不住问。
卡塔利亚抬头,看著他。
“你知道原因。”
埃米利奥的眉头皱起。
“你觉得这样能找到那位路易斯先生,给你父母报仇吗?”
“你以为他会那么蠢?”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掩不住情绪。
“你现在做的所有这些事,不是只跟你有关,卡塔利亚。”
“还有我,还有奶奶,还有所有家人。”
“家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埃米利奥点头:“是的。”
“叔叔,拜託了。”卡塔利亚的眼神没有动摇。“你不会有事的。”
“你只负责安排工作,收钱。”
埃米利奥摇头。
“我帮你过滤任务,这是我的职责。”
“每个目標我都会再三检查。”
“你只看到我给了你一个任务,却没看到背后我已经拒绝了五个。”
他看著她。
“因为我承诺过,要保证你的安全。”
洗衣机慢慢停止转动,发出一声“咔噠”声,显得格外刺耳。
“不管你怎么认为,保证你的安全,是我的全职工作。”
他深吸一口气。“可是这个””
他指著那些尸体上的图画。
“它不是我教你的,这不是专业的杀手该做的事情。”
卡塔利亚终於有了反应:“专业?”
她轻声笑了一下,没有温度。
“我才不管什么专业,什么安全。”
“我要用我自己的方式解决。”
埃米利奥看著她,像在看一个他已经无法掌控的未来。
“这就是你的方法?”
“对。”
“一个有標籤的杀手。”他的声音里有无奈,也有担忧。
“非常愚蠢!”
“我的天啊!”
“我不该让你成为杀手的。”
卡塔利亚的表情严肃下来:“你没有让我做任何事。”
“是我自己选的。”
她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从我离开哥伦比亚,走进你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选好了。”
“你自己选的?”埃米利奥反问。
“对。”她没有任何迟疑,“不管是你,还是任何人,都改变不了。”
埃米利奥摊开双手,像是放弃了爭论。
“我们爱你,卡塔利亚。”
洗衣店的灯光白得刺眼。
她沉默了几秒,才开口。
“那就做我的后盾,帮我完成復仇。”
加勒比海的任务完成得很乾净。
解决这种只有私人保鏢的目標,显然比那些被政府和情报机构层层保护的人轻鬆得多。
任务结束后,她按惯例休息了一天。
去见了她的准“男友”。
严格来说,连准“男友”都算不上。
两人每次见面都很仓促,且都是她主动去他住的地方,待几个小时就离开。
准“男友”只知道她叫珍妮弗,不知道她是做什么的,家在哪。
他有她的电话號码,但每次拨过去,都是忙音。
男人看著她熟睡的样子,忍不住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
卡塔利亚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该死。”
昨天可能是太投入了,一不小心,睡著了。
她很少犯这种错误,在別人家过夜—这还是第一次。
她立刻起身,穿好衣服,拿上了自己的东西。
简单跟他告別,然后卡塔利亚迅速地离开了。
这次跟埃米利奥的见面地点是一间很安静的图书馆。
人不多,声音被书架一层层吞掉,只剩下翻页和空调的低鸣。
“抱歉,我迟到了。”卡塔利亚急匆匆赶到约定的地点。
埃米利奥坐在最里面,被高耸的书架围住。
他的身体紧绷著,就像一个提前等了很久、已经失去了耐心的人。
她刚走近,埃米利奥就站起身,把手里的报纸狠狠砸到她怀里。
卡塔利亚愣了一下,低头展开报纸—《迈阿密八人惨遭杀害》。
埃米利奥压低声音,却完全控制不住怒火。
“其中一个,是我的朋友。”
卡塔利亚抬头:“那又怎样?”
“你在装傻吗?!他们已经在找你!”埃米利奥一步逼近,声音几乎失控,“你这么做太冒险了!”
“叔叔,拜託。”她皱眉,“別又开始说这个。”
埃米利奥一把按住她的肩,將她推到书架前。
书脊轻轻震动,灰尘落下。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想把他们引出来。”
他盯著她的眼睛。
“你是不是觉得这是一场游戏?”
“我和奶奶对你来说——完全就是可有可无的路人是吗?”
卡塔利亚低头,没有说话。
“你现在做的事太危险了,已经嚇到我了,卡塔利亚。”
埃米利奥低声说,“我不想再给你收拾残局。”
“也不想再给你介绍工作了。
“6
他深吸一口气。
“你退休了!”
埃米利奥转身就要离开。
“別这样,叔叔,”卡塔利亚看著他的背影。
“去你的!”埃米利奥回过头,愤怒的喊道。
她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你儿子死后,你杀了多少人?”
埃米利奥停下脚步。
卡塔利亚追问:“多少?”
他转身,眼里全是裂开的痛:“你了解我儿子吗?”
“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卡塔利亚说道:“那你告诉我啊。”
“告诉你又有什么用?”埃米利奥摇头,“什么都改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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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他的时候,我就失去了整个人生。”
“对我来说,重要的一切,都已经没了。”
他看著她。
“但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种希望。”
卡塔利亚:“希望?”
“能找到別的人生的希望。”
“远离这一切。”
“我们家族里,没有几个人有这种机会。”
他靠近一步,声音低下来,似乎是放弃了。
“你想报仇,可以。”
“从今天开始,別再回家。”
“奶奶让你去教堂,你说祷告解决不了问题,从来不去。”
“现在也不用去了。”
“我不想再接到你的电话。”
“也不想让你继续伤她的心。
埃米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塞进她手里。
“也许这个,能让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拍了拍她的头,转身离开。
卡塔利亚低头。
那是一张旧照片她、父亲、母亲。
她的腿一软,坐了下来。
狠狠一脚踹在面前的书架上。
书脊震响。
她低下头,终於失声痛哭起来。
教堂。
礼拜正进行到一半,埃米利奥陪著母亲坐在长椅上。
卡塔利亚走了进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奶奶身边坐下,把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老人明显愣了一下,隨即露出惊喜的表情。
礼拜结束后,三人简单敘旧。
卡塔利亚没有停留太久。
临走前,她看了埃米利奥一眼,轻轻点头。
他明白了。
嘴角露出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笑。
“真是个惊喜。”奶奶说。
“人都会长大的。”埃米利奥回答。
“她不会有事的。”
埃米利奥点头。
“是的。我也这么认为。”
卡塔利亚回到自己租住的公寓。
她泡在浴缸里,热水漫过肩膀。
蒸汽模糊了镜子。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失去了目標。
不是復仇完成后的空虚。
而是被迫停下时,那种无处安放的茫然。
她想了想,拨通了那个號码。
“嗨,是我。”
本来还以为是推销电话的男人立刻笑了:“嗨,真是惊喜。”
“我正在看你的照片呢。”男人的声音带著笑,“有些想你了。”
她的呼吸立刻一紧。
“什么照片?”
“今天早上拍的。”男人回答:“你睡著的时候。”
屋里的监控突然响起了警报。
她已经站起身,一边往客厅跑一边问道。
“你拍了几张?”
“就一张。”
“发给谁了?”
“没给任何人。
“6
她调出监控。
下一秒,她看到了门外的画面黑色车辆,封锁线,闪烁的警灯。
fbi。
她立刻明白了她已经被正在打的这通电话成功定位。
对面男人还在为没经过她同意拍照而道歉。
她说了一句:“我也很抱歉。”
然后,她把手机扔进垃圾桶。
卡塔利亚迅速穿好衣服,从桌子底下摸出手枪,走出了公寓。
一从11楼下楼梯到6楼。
—再从一处住所通过电梯井下到停车场。
一最后从停车场进入了地下地铁。
这是她为“最坏情况”准备的方案。
当夜色完全吞没城市轮廓时,她已经站在那条熟悉的街道尽头。
叔叔的家就在前面。
她用钥匙开了门,进了那间好久没回来的房子。
“叔叔。”
“奶奶。”
她喊道,没有人回应。
她走了两步,看到旁边的鞋架上有一只抽过的雪茄,心里隱约意识到了什么。
空气似乎也太安静了。
她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太熟悉这间屋子的声音—
木地板的轻响,老冰箱断断续续的嗡鸣,奶奶偶尔的咳嗽声。
而现在,什么都没有。
她立刻掏出枪,慢慢上楼。
楼上的房间里,第一眼看到的,是血。
不是四散飞溅的那种,而是一大片暗红色,顺著地板蔓延开来的痕跡。
“————奶奶?”
客厅里,奶奶倒在地上,身体歪向一侧。
她穿著平时在家才会穿的旧毛衣,袖口洗得发白,手指微微蜷著,像是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
血从她身下渗出来,已经凝固。
卡塔利亚的脚僵在原地。
她见过无数具尸体。
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看见自己的家人。
她跪了下来。
“奶奶————不,不会的————”
她的手指触碰到奶奶的身体,皮肤已经冷了许久。
那一瞬间,某种一直被她强行压住的东西彻底断裂。
她痛哭起来,那声音似乎是喉咙里撕裂出来的,失控而绝望。
她扭头哭声喊道:“埃米利奥”
她站起身继续走向餐厅。
埃米利奥被绑在椅子上,绳索绕过椅背,从手腕到胸口,一圈一圈收紧,勒进衣料,也勒进皮肉。
他的身体向前倾著。
头低垂,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著。
他的衬衫被血浸透,袖子撕裂,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伤痕。
脸上也有伤。
颧骨肿起,嘴角裂开,血已经干了,顺著下巴凝成一条细细的痕。
这是一个被反覆折磨过的身体。
但他的表情,却异常安静。
眉头紧锁,却不是恐惧。
更像是在忍耐像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
“埃米利奥————”
她跟蹌著走过去,手指颤抖著解开始绳子。
绳索鬆开的那一刻,失去支撑的身体直接倒进她怀里。
她痛苦地嚎叫了起来,全身只剩下一种麻木到发冷的空白。
她慢慢坐在地上,背靠著那把椅子,把埃米利奥的身体抱住。
血蹭在她的衣服上。
她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她低头,看著怀里的埃米利奥。
他的脸上还有未乾的血跡,眉头却仍然紧锁著,像是到最后一刻,都在担心她。
“————对不起。”
这一次,她没有压低声音。
“是我害了你们。”
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显得格外空旷。
她慢慢鬆开手,把埃米利奥放回地上,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她的视线慢慢下移。
那些伤口太明显了。
近距离看,比她方才情绪失控时看到的,还要残忍得多。
卡塔利亚的手指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想碰,又不敢真的落下。
“————等等。”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罗马,大陆酒店。
那个神奇医生只是伸出手,然后疼痛消失了。
伤口在她眼前瞬间恢復,不是缓慢癒合,而是被直接抹平。
也许————
她很快自嘲地笑了一下。
太荒唐了。
那是活人,只是受伤。
而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埃米利奥。
人已经死了。
再神奇的医生,也不可能对死亡做什么吧。
她摇了摇头,心中否定著。
可念头一旦被唤醒,就没有那么容易被压下去了。
“普通伤势,建议你就近找其他医生。如果他们解决不了一”
“可以来纽约找我。布鲁克林,第七大道。雷恩诊所。”
她回想起他说的话。
他当时没有说任何的限制,只是平静地告诉她:別人解决不了的,再来找他。
还有那夸张的反向悬赏————
卡塔利亚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能在一切已经结束之后,还留下些什么余地。
估计也只有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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