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煜初时只觉著荒谬。
煤炭,为什么不能烧火做饭?
“你们之前是怎么烧的?”李煜抬手招呼来那名火长,“且烧来我看。”
“是,是......”
火长一个劲儿地点头。
然后,他朝外面的一眾伙夫招呼道。
“快进来几个人,把锅下了,醒火给大人看!”
几个动作拘谨的伙夫低头快步走了进去。
有人抬锅,有人清灶,有人搬炭。
先是木柴引火暖炭,待煤炭起燃,才算是彻底暖醒。
然后把醒好的煤炭放在灶底,上面再铺洒几块新炭。
伙夫借著木筒吹灶,使之加速燃烧。
李煜看著他们折腾了好大一会儿,炉灶中才散发出一阵阵明显的暖意。
“大人......”
“这火就可用了。”
言罢,火长心思忐忑地抱拳站立在李煜面前,静候发落。
“就这样?”
李煜此言一出,惊得他身前火长遍体生寒。
就这样?
又是哪样?
我的大人誒,烧炭不就是这样的吗!
但这些话,火长只敢憋在心里,哪敢真的在李煜面前问出来?
李煜紧蹙眉头,嘴中嘟囔著。
“这不对啊?”
仔细想想,总有一种违和感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李煜环顾眾人。
茫然,敬畏,忐忑......
从他们的眼中,李煜得不到答案。
有的只是习以为常,有的只是茫然不解。
好似在问,『烧炭,就是这样啊?』
土灶当然不成,得要专门配了风箱的密炉,才能借风力控温。
不光是难以控温,而且还常常伴著炭毒。
必须开窗透风,否则便会危及性命。
人会在酣睡的梦境中悄无声息地死去。
为何百姓们能用柴就不用炭?
当然是因为它有毒啊!
李煜眸中露出掩不住的困惑。
『不该是这样的......』
他幼时也曾歷经过烧煤做饭,烧煤取暖的过程。
那还是在用上煤气罐之前的事情。
大家都是这么烧的。
毒烟,架烟道可解。
可这燃烧?
看著后厨箩筐中大小、规则、形制皆不一的煤炭。
李煜终於意识到那股违和感从何而来。
是规制啊!
是煤球!
是蜂窝煤!
那是需要人工重製之后的產物!
规格统一,燃烧充分,烟尘更小,暖炭的速度也更快。
同等分量煤炭所能发挥出的效能,远不如煤球。
李煜喃喃道,“是了,问题就出在此处!”
开採出来的生炭直接引火,那是烧窖的做法。
简单粗暴,一味地追求高温。
烧火做炊,讲的是一个『稳』字。
火不稳,自然就不好用。
“哎——”
李煜嘆了口气,情绪颇有些低迷。
只是『烧炭』二字,便有如此误差。
任何超脱时代的见解,其背后离不开支撑其存在的体系。
那么,生產煤球要什么体系?
流水线,又或者说是手工半工业化。
这个最不稀奇。
生產煤球,更多的是考验组织度,而非所谓技术。
只要能组织起人手,煤球就能成为一种典型的小作坊造物。
组织度,不是问题。
李煜麾下军制、保甲制交缠,抚远县军民最不缺的就是组织度。
首先,需要藉助一处石磨將煤炭磨成粉。
对李煜而言,这个不难。
农耕文明的存续,离不开这些大大小小的磨盘。
就连他脚下这座南驛,也有一具小磨。
不过煤炭比稻穀更硬,需要厚实的大磨盘,以畜力带动。
磨出炭粉,只是需要迈出的第一步。
想要为炭粉定型,需要混入细土,加水搅拌使之成型。
最后,模具压制。
便能得到雏形。
雏形之后,就只差最后一步『晒乾』。
做到这些很难吗?
其实是不难的。
李煜此刻就能想到很多生產煤球的平替方式。
甚至就在南驛,他就有办法將之復现。
之所以无人想到这种利用方式,只是思维上的局限。
因为大伙儿有更安全可靠的木柴可用!
何必费力不討好,去折腾什么石炭的深度利用?
因为没必要,所以就停滯不前。
然而李煜知道,他真切的见过,他也真切的用过。
甚至他自己就知道怎么去做个煤球出来。
“哈哈......哈哈哈——”
李君彦皱著小脸,不明所以地看著景昭大兄莫名大笑。
是因为愤怒?
还是失望?
亦或是......高兴?
旁人实难揣测李煜的想法。
......
李煜当然高兴。
自古以来,人类的文明就离不开火焰。
火焰的温度,与青铜器到铁器、再到百炼钢的技术飞跃,往往有著直接的关係。
想要彻底征服一类金属,人类手中的火焰,就必须突破其熔点。
一旦突破这个上限。
更坚固的金属也就隨之普及到武器、防具,乃至农具、炊具。
更坚固耐用的器具,意味著更高效的开垦,隨之带来更高的產量。
人口、国家、文明......
一切皆因此而兴盛。
在李煜眼中,煤球能带来更稳定充分且可控的燃烧。
稳定的燃烧,便意味著匠人熔锻也能隨之趋於稳定。
燃烧更充分,便意味著更高的温度极限。
兵器,甲冑......
一切的一切,都將受此影响。
更节省,更高效。
就是这么小小的一步,对李煜当下境况的帮助,比火药更为重要!
有过之而无不及!
李煜抬手遮了遮难以压抑的嘴角,这才记起来安抚眾人。
他嘴角含笑,“尔等救火有功,皆赏!”
“烧火做炊,暂且復归原例!”
眼下,大不了继续用柴便是。
李煜坦然道,“这是我的过错,而非诸位!”
於李君彦眼中,於在场的伙夫、亲卫眼中。
李景昭,李大人,实在是宅心仁厚!
这场闹剧的源头是李煜的隨口之言。
但除了他自己,谁又能说是李煜的过错?
就连那个闯祸的烧火少年,也觉得是他的粗心大意,才烧坏了厨灶。
这如何能怨到李大人身上?
是啊,此非大人过错!
“草民等,感念大人仁德!”
“我等实在惶恐!”
越来越多的人一同垂首,神色愈发恭敬。
这是他们曾经不敢奢望过的安心。
此刻才明白,原来还有像李煜这样的官。
眾人眼底,霎时便有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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