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下,李煜与一眾百户坐满一堂。
抚顺府衙簿册堆满了桌案。
堂內除了翻页的『沙沙』声,再无其它。
没有交谈,没有议论。
李煜召集这些能识文读字的武官,是为了分担压力,爭抢时间。
“家主,”李顺头也不抬道,“卑职这本水利册有记。”
“浑河经抚顺卫河段,枯水期四月即止。”
“汛期应在六月到九月上下......”
李煜点头回应,隨后看向一旁研磨好笔墨的亲卫。
“依此记下。”
李泽立刻埋头记录。
写到忘时,他便上前接过李顺手中文册,继续抄录。
在李泽身前的案头,几本新编文册的书名墨跡尚且未乾,依次看去......
《浑河水情简要》、《北山地誌纲要》、《抚顺矿產分布》.......
诸如此类。
与其说是编书,倒不如说是目录。
包括方才单独记下的重要讯息,皆是標明內容来源,记下是哪一版的水文图册。
这是个规模不小的『工程』。
李煜只打算留下手头需要用的,余下皆要装车发回抚远。
交予主簿赵钟岳等人继续摘选精要,整理图录。
歷经一天一夜,此事才暂且告一段落。
“辛苦诸位了。”
李煜站起身,动了动僵直的身子。
“暖榻早已备好,还请去歇息罢。”
李煜伸手作请。
“是,大人您也早些歇息。”
张承志抱了抱拳,领头朝外走去。
脚步轻飘飘的,神色木然,不停地揉搓著眉心。
烛火熏得眼睛酸胀,实在是熬不下去,好不容易才盼到了解脱,真是一刻也坐不下去。
在这儿抠文嚼字,也不比上阵打仗轻快。
其后周巡、李顺、刘源敬几人逐个告別。
再看那角落处,竟连屯將徐桓也被李煜拽了过来帮忙。
徐桓最后起身,目光扫过一屋的文册。
“李大人,比起这些繁琐治事,您好似並未將县中群尸放在眼里?”
此刻,徐桓倒是迫切地希望李煜能在浑河北岸站稳脚跟。
这样一来,他才能安心守在抚顺关,静待朝廷动向。
若是李煜放弃北山,退回抚远。
徐桓恐怕也只剩下被其裹挟退入抚远这么一条路。
毕竟抚顺关孤立无援,离了李煜供粮,他麾下这点儿人根本就无力驻防。
但出於某些侥倖,徐桓仍对周遭百姓聚居之所抱有一丝期望。
即便拋开那侥倖,心头执意也始终挥之不去。
歷经千辛万苦,回到抚顺卫,他们又如何甘心离去?
李煜抬头,平静无波的眼眸看了对方一眼。
“徐大人心中急切,我自是明白。”
“但剩下的时间,欲要盪尽满城尸鬼本就不现实。”
甚至浑河冰面已然有化冻的跡象。
或许今日踏冰过河,等明日就没了退路。
冬雪消融,道路变得愈发泥泞,后勤供应皆受此影响。
李煜纵有军卒五百,亦是无力南渡。
一场意外的风雪,一次提前的升温,都可能葬送他手中这一切。
徐桓沉默,他不得不承认李煜谨慎的正確。
他率亲兵往返於南驛与抚顺关,最能明白辽东官道现在的状况。
沿途本应自发修缮道路的民夫空无一人。
也不可能有人......
开春前的最后关头,谁也说不清那些埋在冰雪下的尸鬼什么时候会醒。
可能更早,也可能更晚。
但这並不值得冒险,静待时变才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在此之前,李煜唯一要做的,就是凿断......亦或是守住近处连接南北两岸的跨河石桥。
於他而言,守桥重於断桥。
李煜道,“炭在南岸,盐在下游沿海,抚顺不復,抚远难存。”
无论是抚远卫,还是抚顺卫,都与產盐无干。
矿盐有毒,而岩盐则是乾脆没有......
谈及盐產。
只有眼前可通达入海的浑河,能够成为未来的生命线。
浑河不可谓不重要。
抚顺渡口更是重中之重。
锦州、復州、金州三卫沿海屯堡,一直以来都是辽东最主要的產盐地。
浑河一直都是盖州卫营口盐场供应辽北诸卫的水路要道。
即便再不济,扼住浑河北岸,也能为李煜保有一条出海逃亡的退路。
徐桓默然,“李大人若有所用,只请儘管言语!”
“那徐某便告辞了!”
见李煜打定主意徐徐图之,徐桓也不再多言。
过两日,他便引著第一批调拨往抚顺关的五车輜重出发,回抚顺关驻防。
至於北山的事,以及抚顺县的事,就不是他所能顾及得到的了。
......
在北面百里开外的瀋阳府。
孙邵良麾下营军大部准备启程往辽阳去。
百户李昔年得炭有功,更重要的是,他为太守张辅成引来这么一支援军。
他早已如约升任瀋阳守备。
借著太守、总兵威势,倒也真能一时辖制城中其余十数百户武官。
此后整个冬季,瀋阳府过的都算是安稳。
朝廷千余甲兵在侧,任谁也不敢造次。
太守府內,太守张辅成欲言又止。
“孙大人......”
“您这么一路南下,大军早晚崩解,辽东局势岂不糜烂更甚?”
张辅成无比希望,孙邵良能下定决心,以大局为重。
保有这支多达一千五百余眾的营军,於辽东局势而言,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瀋阳府积存輜重足够供应他们驻扎。
“呵呵......”与之对坐的总兵孙邵良还以苦笑。
他怔了怔神,隨即沉声答道,“张大人,人活著全靠那点儿念想。”
“为了回乡,他们敢跟我闯过塞外足有数百里的无人区。”
自鸭绿江到宽甸卫,自宽甸卫至建州卫。
缺衣少粮,那就杀马吃肉,硬是趟过去。
骑兵餵养数年朝夕相处的同伴,就这么成了大伙儿活命的腹中餐食。
营兵们不心痛吗?
自然是心疼的!
但他们还是这么做了。
为了什么?
还不是为了活著回去!
他们都已经走到这个份儿上,已经坚持到这临门一脚,绝对不可能再停下。
这与他们中某个人的意愿无关,即便那是总兵,是主將。
『哈——』
孙邵良饮了口茶,长吁一口气。
他继续道,“谁也拦不住,我不行,你张大人也不行,甚至就连朝廷也不行......”
这颗名为『回乡』的雪球早就已经越滚越大。
歷经了整个冬天的沉寂,內核反倒愈发凝实,好似什么都挡不住他们。
“张大人,我能做的就只是给你留下数百兵眾。”
孙邵良恳切道,“他们之中有家在北面靖远卫的,也有瀋阳中卫、左卫和右卫的。”
“他们不会再往南走,但......我也无法保证他们会老老实实地守在瀋阳府。”
“这些,只能靠张大人你来谋断。”
这些人是走是留,只能张辅成自己想办法。
孙邵良亦是归心似箭,哪有心思逗留?
把余下的弟兄们带回復州、盖州、锦州、广寧等地,他便能圆满了。
这场承载著足足三万人,乃至十万人性命的沉痛东征,才能真正地画上一个句號。
届时可拋下肩上重担,坦荡北还,去接回家小......
『铁岭卫,铁岭卫......』
孙邵良和瀋阳太守张辅成閒谈的功夫,他脑海中想的却全是那个地方。
校尉杨玄策走时,谁又能体会总兵孙邵良的为难?和他心底不敢表露的渴望?
明明只要转道向北......
就差一步,就差那一步便可接回家小......
私情与公心之爭。
真相与怯懦之分。
西进与北归之別。
孙邵良终究选择了退却,只是放纵校尉杨玄策率眾北上。
或许,孙邵良只是连同希望也一併寄托在他们身上。
出於这等隱晦的私心。
在明知道此举会导致这支军队走向分崩离析的前提下,孙邵良还是这么做了。
这是必要的代价。
只是如此贪婪,如此天真,如此怯弱......
这般自欺欺人之举,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不是为了那天下万民,为了千百袍泽,而是为了麻痹迷茫、恐惧的......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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