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辖制平壤府转运营盘,为前方西路主力输送粮秣的,是一位自己请愿的李氏千户武官。
比起难以预测的战功。
让族人们念个情,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此,这位守营的李氏千户倒也乐得轻鬆。
平壤府外,除他麾下千余营兵本部外,另有千余李氏子弟。
这些人要么是李氏族裔,要么就是隨军护主的武官家僕。
他们的性命確实金贵。
但论起真刀真枪的战力,倒也著实不差。
此地近三千甲兵,无论放在哪儿都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
想要衝垮这么两三千驻军,起码也得三倍兵力不可。
若是给他们机会入城,据平壤府而守。
最少需要五倍的兵力,才能將他们困死其中。
有这些人马把守后路,理论上確实是万无一失。
前方两万边军主力,根本不可能让万余倭贼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绕到身后,去袭击粮道。
高丽兵將虽软弱可欺,但他们做个嚮导还是熟门熟路。
再配上大量的边军精骑为羽翼,可遮蔽数十里方圆。
从一开始,就没人觉得他们会遇上敌人。
就连他们自己也不抱期望。
......
抚顺关城內。
肚中有食,也就有了精神。
而且好不容易有人可以倾诉,眾人也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下首有人诉苦道,“这位將军,您有所不知啊!”
“我等也曾收到过刘帅书信,但......但......”
“哎——”
提起这事,眾人不由长吁短嘆,面上皆是一言难尽的为难之色。
正如昔日东路偏师总兵孙邵良截到的飞鸽书信一般。
位置更为固定的平壤府转运营盘驻军,倚靠平壤府,信鸽也更容易传递消息。
其可信度也更高。
一开始,主帅刘安並未直接传令撤军。
不是他贪生怕死。
况且能活的情况下,也没人真会想死。
而作为一军主帅,更是朝廷的幽州牧,刘安深知......
困於汉城的这两万营军,对辽东局势乃至幽州边防至关重要。
这时,儘管有后营总兵泣血报信。
但刘安还是抱著一丝侥倖。
他以高丽国王的名义,责令平壤府的高丽守军封城坚守。
更是命令城外的大顺转运营盘除书信外,断绝与平壤府內的一切往来。
即便將士休沐也不许入城。
並敦促守营千户,把聚集在营帐左近的高丽游商、灾民、流鶯全部驱走。
加固工事,深挖沟壑。
至於死人復起一事,倒不是主帅刘安没在书信里提过。
恰恰是因为言辞太过离奇,所以此地將士才是將信將疑。
若是此地驻守兵將是卫所辅兵,那倒或许会引发一系列的恐慌。
但此地驻军皆是精锐。
不管前线战事如何......
平壤府这一营兵將,足可压得运粮的卫所辅兵、民夫,和龟缩在平壤府城中的高丽兵將老老实实地遵奉帅命行事。
上首的屯將徐桓不解道,“那后来你们就没收到刘帅的书信?”
主帅刘安末路之时,尚能想得到提醒东路军保存实力,退回辽东。
那平壤府的驻军,作为一支可为汉城主力后援的生力军,就更不可能被他忘在脑后。
飞鸽传信,也就是捎带手的事儿。
不管怎么说,这里的营兵加上卫所辅兵,少说也有个七八千人。
若是惜命,那刘安大可以责令他们南下,帮助西路军主力打开一条逃生通道。
若是忠於国事,刘安也可以责令他们北归,跨江西逃。
就如同东路偏师一样,儘量保存实力。
以昔日东征时局,平壤府驻军仅此一进一退也,再无他法!
无论如何,在那最紧要的几日安稳光景里。
主帅刘安总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徒留一营兵將在原地等死!
下首眾人苦著脸,摇了摇头。
有人迟疑道,“信......確实是收到了。”
......
李氏族眾收到撤退的命令,反倒不会像其余卫所兵將那样,只想立马拍屁股走人。
哪怕有主帅刘安的亲笔信兜底,但他们就是不愿意走。
为什么?
因为公事里掺杂了私情。
因为汉城被困的,是他们自家的叔伯兄弟,甚至是自己的父亲,亦或是同族好友。
这场东征,李氏宗族牵扯的实在太深,已然是脱不开身了。
这样一来,他们怎么能退?!
又怎么敢退?!
正因李氏族裔需顾及宗族情谊,正因他们是一支士气高昂的精锐之师......
所以这支平壤府驻军,才会在收到书信的时候犹豫,才会想要坚守待变。
有些风险,哪怕硬著头皮也得拼一把。
不过......
他们倒也没有自不量力的贸然南下,试图以卵击石。
无论信中邪疫真相如何,但这古怪的瘟疫既然能够击垮刘帅麾下的两万主力。
那就不是他们这两三千人能够相抗的威胁。
必要的谨慎,总还是该有的。
有人尷尬道,“千户大人觉著,营盘多守两日,就能给前线溃退回来的弟兄们多一条活路。”
当然,这是告慰他麾下那些营兵的说辞。
对於李氏族人们而言,多守几日,是他们所能做的最后努力。
到了这个地步,不管这事儿能不能成,都必须去做!
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对自己的內心,对宗族......都能有个交代。
当自家叔母、族妹们问起来的时候......
问著她们的丈夫、父亲,亦或是兄长尸骨何存的时候.......
他们这些人好歹能拍著胸脯说,『我们尽力了!』
而不是羞愧地被人数落。
当私情胜於公理,其后发生的一切都早已註定。
......
然后,他们便在平壤府外的大营多候了两日。
结果,早在七日前就南下送粮的一支失联队伍中,倖存的卫所辅兵屁滚尿流地为平壤府带回来了一大群『惊喜』。
他们身后,是通往汉城的方向......
他们身后,是一群已经彻底復甦,且再也不受高丽冬寒所制的尸鬼,正竭力地迈步狂奔......
“吼——!”
它们嘶吼著,死死追逐在猎物身后,蜂拥而至。
“啊!”
“救命......啊!”
尖叫声戛然而止。
官道上的每个人都在埋头逃命,除非被尸鬼抓住,否则连惊叫的多余力气也没有。
身后每响起一道声音,就意味著有人死去。
这场事关生死的大逃亡,既在考验他们奔跑的耐力,也考验他们求生的意志。
一时半刻后,就只剩下骑著马的幸运儿仍在前方向著平壤府的方向奔逃。
即便胯下战马喘著粗气,口吐白沫,马背上的人也不敢停缓。
“驾!驾——!”
马鞭竭力抽打,马背上的人眸中透著掩不住的惊慌......和歇斯底里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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