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的我做空半岛 - 第五十章|閔熙珍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会议散了之后,会议室门轻轻合上,外面走廊的灯白得发冷。
    閔熙珍没急著走,而是顺著走廊到尽头,推开了盥洗室的门。
    她拧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冰凉的水里,指节用力的搓了几下,冰水顺著手腕往下淌,才勉强把胸口那团火压下去一点。
    倒不是因为刚才被顶撞,而是因为“pink tape”、“雪莉”,这些字眼,被人毫不犹豫地丟到她面前。
    镜子里的她,妆容一贯清淡,看不出刚吵过一场大架。只有眼尾那一点疲惫,怎么都遮不住。
    十几年前,她还在清潭洞那栋楼里。那时候的她才三十出头,意气风发,穿著印花t恤和牛仔裤,夹著设计稿在走廊里乱窜。
    f(x)还在上升期,孩子们经常一窝挤在录音室门口等排练,她乾脆也蹲下去,跟她们一起坐在地板上,放自己带来的歌,问:“你们觉得这个节奏可以吗?”
    krystal总爱靠在门框那一侧,耳机一半戴在耳朵,一半搭在肩上,表情看著很冷,其实听得比谁都认真。
    两个人一起拍过杂誌,在摄影棚角落里对著同一本画册翻来翻去。別人说她们审美一脉相承——同一种偏好:冷冽一点、乾净一点、带著一点锋利。
    “你適合那种不说话也有故事的镜头。”她曾那样对krystal说过,“你不需要笑,镜头也会自己贴上来。”
    而雪莉那边又是完全不同的光景。
    刚出道那几年,她还是圆圆的脸,但是眼睛亮得过分。第一次提议给雪莉染红髮时,造型室一圈人皱著眉,说太躁、太危险。
    只有她觉得刚刚好——红得有点不真实,又像童话里走出来的人。
    那时候她是真心把雪莉当“繆斯”看待。很多別人觉得“太怪”的造型,她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还是给了雪莉——倒不是说“你来顶包”,而是“只有你能撑得起来”。
    她的腮红比一般偶像打得更重一点,脸颊上泛著红晕。她心里很清楚会有人骂“洛丽塔”、会有爭议,可在画面里,就是对的。
    《pink tape》的艺术电影剪完那一晚,所有人都散了,只剩她一个人留在会议室,对著屏幕把整支片子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雪莉那一段,红髮、空灵的眼神,镜头晃著晃著,连她自己都一度分不清——那到底是她构思出来的画面,还是雪莉本身就透出来的某种东西。
    她很清楚,外界给她贴的是“顶级策划人“、“视觉总监”的標籤;那些孩子,对外界来说是“她的载体”、是她的画布。
    可在她心里,这关係远没那么简单。
    她是那个搭框架的人;而雪莉是那个能把“忧鬱”、“反叛”、“不合时宜的温柔”这些抽象词,全都变成有血有肉有眼神的人。
    所以刚才苏成镇说——“你从《pink tape》开始就拿未成年女孩当实验品。”
    她才会觉得胃里一阵发酸。
    ——如果当年剪掉那个镜头,雪莉就不会走吗?
    这个问题,她不是没在心里问过自己。
    只是她一向很少允许这种念头浮出水面。今天被人当著董事会的面挑明丟出来,那道旧伤口仿佛被粗暴地撕开了一条缝。
    她抬头看了一眼镜子,又低下眼。水还在哗啦啦地流,她任由水声把思绪拖回那一年。
    2019年,那通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sm了。
    那天是平常到不能再平常的一天。
    她在自己办公室里,对著一面写满便签的白板,討论新女团的概念走向——开会开到一半,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她余光瞄过去,只看到来电显示是一个以前同事的名字。
    她本来想按掉,打算会后再回。
    手指落到屏幕上时,不知怎么突然改了主意,滑了一下接通。
    “餵?”
    对面的人吸了口气,声音发紧:“熙珍啊,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她隱约意识到不对劲,给团队使了个眼色,让大家先出去,自己关上会议室的门,背靠著门板:“怎么了?”
    消息很短,像是一纸宣判。
    她当时甚至没听清对方完整的句子,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雪莉、家里、確认……
    耳边轰的一下,后面的话就成了一团糊成一片的噪音。
    她记得自己的手机从脸旁边抽开时手抖得不行,手机差点滑落掉到地上。胸口像被什么从里面抽空了一截,神经反应却慢半拍,整个人像被钉在那间玻璃会议室里。
    她坐在椅子边缘上,背不自觉弓著,视线落在桌子上那支黑色签字笔上,却怎么也对不上焦。
    那一刻,她没有在想“媒体会怎么写”,也没有在想“別人会不会把矛头指向我”。
    她脑子里衝出来的,是某一次拍摄休息间隙,雪莉顶著新染的红髮,拎著饮料走过来,笑嘻嘻问她:“这个发色真的可以吗?不会太怪吗?”
    后檯灯光很亮,工作人员走来走去,雪莉把头歪过去给她看,眼睛闪闪发光:“真的不会吗?你不要害我啊。”
    她当时拍了拍她的肩,笑著说道:“放心,就算要怪的也是世界,而不是你。”
    这句话,在那一刻像根刺一样倒著扎回来。
    外面的爭论,是后来才慢慢涌上来的。
    有人翻出当年的企划稿,说她“过度消费低龄美学”;
    有人把那几张红髮照片剪出来,配上各种指责;
    有人说“这一切都是那种审美的延续”。
    她当然可以为自己辩解:
    她没法决定公司的人事安排,没法决定雪莉的休假,没法决定她住哪间宿舍、跟谁做朋友。
    她负责的是专辑封面、mv分镜、海报。
    可在大多数人眼里,最直观的,就是画面,是视觉,是那一张张“太前卫”的照片。
    刚才会议室里,苏成镇把那些话、那些责难,一口气砸回来,一点缓衝都不给。
    “你们这群坐在视觉室里的人,把艺人当素材用。”
    这句话,她不是没在深夜里一个人对著天花板想过。
    她也承认,自己看世界的方式確实有问题——她总是先看“画面”,再看“人”:
    先想“这个造型成立不成立”“这组顏色敢不敢用”,然后才轮到“这个人会不会太累”“舆论能不能承受”的问题。
    可是,她从来没真心把那些孩子当成一次性的“素材”。
    她记得那一次雪莉拍完照回后台,卸妆时一边揉眼睛一边笑著说:“刚才那个太好玩了,我感觉自己像另一个人。”
    记得krystal在录音室门口,一边戴耳机一边跟她推荐最近迷上的独立乐队。
    记得她们蹲在走廊一排吃便当,嘴里塞著饭,眼睛却亮晶晶地问她:“下一张能不能再怪一点?”
    如果世界最后只留下一个结论——“是你害死了她”,那之前所有具体的笑声、疲惫、眼泪、兴奋,全都被抹得一乾二净,仿佛她和她们之间,从来只有“利用”两个字。
    但她知道事情不是那样。
    但她也知道,在別人眼里,你解释得越多,就越像在开脱。
    水哗啦啦地流著,她盯著水槽里的一圈水渍出神,手指关节慢慢鬆开。她现在在这一行待得越久,就越清楚这盘棋有多大。
    她也早就不再是当年那个捧著《pink tape》衝进会议室,只会吵预算、吵概念的视觉总监。
    她参加过执行层的会议,看过cfo列出来的现金流,亲眼看过一支成绩“不惨但不赚”的团,是怎么在开支表里慢慢变成“不可持续项目”。
    她知道有多少决定根本不是“创作者想怎样”就怎样,而是要在股价、投资人、平台和合约之间找一个“能活下去”的解。
    她也知道,有时候自己站的位置,已经越来越靠近当年她最看不上的那一侧——
    算数字的人,算风险的人,算“谁可以当变量被划掉”的人。
    她当然也知道,现在把gfriend停在这里,对集团財报是更安全的选择;也可以冷静地规划一支新女团的楼层、预算和宣发。
    可是,每次需要有人被写进“最乾净的方案”里,变成一句“双方充分沟通后决定结束合约”,她心里那根旧刺就会隱隱作痛。
    她也很清楚,自己既不是无辜的旁观者,也不是全能的操盘者。
    有的事是她拍板,有的事是她被推著往前走;有的时候,她在台前扛下所有风口浪尖,有的时候,她也只是坐在这条產业链中间,被更大的数字往前推著走的一颗齿轮。
    但她仍然不打算在这点上退让——既然已经身不由己地待在这口大水里,那至少,她要爭到能说话的位置。
    能说话的人,才能决定“谁被记住”“谁被写进哪一行字里”,也才能在某些时刻,哪怕只是一点点,把“人”这回事压过“概念”和“回报”。
    她猛地伸手关掉水龙头。盥洗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萤光灯细微的嗡鸣。
    閔熙珍对著镜子,把头髮重新理顺,指腹擦掉眼角那一点湿意,把表情一寸寸收紧回来。
    等她再踏出这扇门,回到那条走廊时,外面看到的,又会是那个说话有稜角、动动笔、一句话就能改一整栋楼楼层的“ador代表”。
    至於那些不在会议纪要里的名字和画面,只能继续留在她一个人的记忆里——
    在某些她不会让別人看到的深夜,重新浮上来,提醒她:这行水深,她也早就下水,退不回岸边了。
    走廊尽头的窗外是灰色的天,老大楼对面是另一栋陌生的玻璃房,窗里隱约能看到別的公司的人同样在开会。她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又收回去——在公司抽菸不合適,而且她也不是真的想抽,只是想给手找个事做。
    “总有一天轮到我说了算。”
    刚才出门前,她是这么回敬那两个人的。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她很清楚自己听起来有多冷,也很清楚这会被很多人记恨很久。
    可她现在已经退不了回去。她已经从那个在走廊里抱著捲筒纸跑来跑去的设计师,变成了坐在桌子这一侧、要为“资源流向”、“品牌方向”拍板的人。她再也无法只做“喜欢某种审美的小姑娘”,她必须为她想要的东西付出代价——包括忍受別人说她“你为了出新团,不择手段”。
    雪莉的名字,会一直跟著她。无论她以后做什么,只要涉及“少女感”、“復古”、“梦幻”,都会有人说她“还在消费那段时光”。她自己也知道,很多时候她在做的,只是想找回一点当年合作的那种纯粹兴奋感——那种“我们一起做了一个別人不太懂,但我们自己觉得非常对的东西”的快乐。
    只是现在,所有这些,都被压缩成一个提要:
    “野心很大,为了新团可以让老团消失,为了画面效果可以无视风险。”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闭眼,深呼吸了几次,试图平静下来。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利刺,也不是不知道自己做事会伤人。但是刚才会上的每一句话,她都是考虑过的:哪一句是给方时赫听的,哪一句是给苏成镇和韩圣寿听的,哪一句是故意不留退路的。
    她只是没有想到,“pink tape”和“雪莉”这两个词,还会在十几年后,被扔到她面前,当成反对她的证据。
    ——那是她职业生涯里最骄傲的一段时间。
    ——也是现在被人拿来当“你不择手段”的原点。
    閔熙珍重新往会议室方向走了一段,最后没有回去,而是径直走向电梯。指尖停在“上”的按钮上,想了想,按了“下”。
    楼上是继续爭吵得gfriend的命运,楼下是普通员工的工位。閔熙珍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疲惫感——不想再在这个楼层多待一分钟。
    电梯门合上的剎那,閔熙珍在心里默默对某个已经不在的人说了一句:“对不起。也谢谢你。”
    对不起的是,她没能在那家公司给她多爭取一点喘息的空间;谢谢的是,如果当年没有那段合作,她可能永远也不会知道,原来自己的那些疯癲念头,真的有人可以这么完美的演绎出来。
    等电梯门再次打开,閔熙珍把这些想法全部压回去,表情重新收拾成別人熟悉的那一副冷静。
    前面还有更大的项目要搬,还有更难的仗要打,还有一支还没出道的女团等著她把世界打开一个入口。她也没有资格长时间停在这根回忆上。
    至於別人怎么讲她,她已经预料到了——
    有人会说她是“野心很大的女人”,有人会说她“为了达成目的不择手段”,有人会把她和某个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的名字永远捆在一起。
    她只能做一件事:继续往前走。直到有一天,真的轮到她坐在最高那层,谁也不能隨便用別人的名字来压她。
    -----------------
    时间回到现在,hybe会议桌这一侧,出身sm的几位高层正各自端著杯子,神情冷淡。
    没人抬嗓,也没人真把对方当成“需要说服的对象”。方时赫望著这一幕,眼神里反而浮出一丝近乎愉悦的神色。
    这份“不合拍”,对他来说正是一种资產——一边把帐算清,一边把故事讲满。如果能把这些人绑在同一栋楼里,对资本市场来说,永远都是利好。
    他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从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轻描淡写地说道:
    “去年十二月时,我其实提过另一个方案。”
    那张纸上,赫然是一行手写的备註:
    “iz*one结束活动后,可考虑与內部出道组整合。”
    iz*one的名字,被萤光笔划出重点。
    “我当时说,如果担心新女团盘子太小,不如乾脆把那几个孩子也签进来。”
    “粉丝盘够大,知名度也高。对投资人来说,好讲故事。”
    他语气轻飘飘得,像隨手念新闻一般,复述著当时说过的一句话:
    “『hybe版girl-crush produce』,听起来不坏吧?”
    韩圣寿望著纸上那行字,脑中已默默列出一长串名字清单,尚未开口,閔熙珍就已经接过话头:
    “我当时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她盯著方时赫,语气平静,眼里却透出一丝不加掩饰的锋利。
    方时赫耸耸肩,摊开手:“你说我是流氓。”
    她点了点头:“拿刚解散的孩子当筹码,是流氓行为。”
    “那不是企划,是赌场。”
    bighit本部长轻咳一声,这种话,註定不会出现在任何一份会议纪要中。但在场的都明白——这么多年过去,从sm走出来的这几位,还是一样。
    一个敢在董事会当面骂会长“流氓”;一个只要故事够吸引人,任何资源都可以变成筹码。
    像韩圣寿这种从后勤、艺人管理一步步爬上来的,在他们眼里,始终只是“把行程排好的人”。
    “好吧。”方时赫轻笑,“既然当不了流氓,那我就当出资人。”
    他重新握起笔,在纸上乾净利落地写下三个字母:
    ador
    並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girl group–从source music独立
    “既然你坚持要自己的厂牌,那这一层楼就归你了。”
    “不再叫source music的副牌,而是正式从source music独立出去的ador。”
    总务室长飞快记录,声音压得很低:
    “也就是说,16层整层划给ador,bighit music调整至15层,source music维持在10层。后续將配合10月实质分割、11月法人登记节奏……”
    他说到“实质分割”时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明白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练习生、员工、项目,全被打包搬到楼上;楼下,只剩几盏灯,几个人,source原来的一整个团队,几乎被抽空。
    “source那边,未来重点转向l组。”
    方时赫接话,语气平淡,“等她们把团队和人手补齐,再考虑搬楼。”
    这话也顺势將另一组女团的出道时间线,悄悄往后挪了一格——ador先,source后。
    他的视线掠过屏幕上16f与10f的標记,最终停在13f的位置。
    “pledis这边——”
    他抬眼看向韩圣寿,语气仍然温和:“十三层,有人会忌讳,你介意吗?”
    韩圣寿微微一笑,语气轻鬆却带著锋芒:“我们这种从星船出来的,不太挑数字。”
    “seventeen本来就是十三个人起家。”
    他刻意將“十三”两个字咬得清晰:“楼层在哪不重要。”
    “重要的是——哪一层的灯,晚上常亮。”
    话说得圆润,却也像是在回敬刚才那句“我决定谁被记得”。
    閔熙珍偏过头,冷冷一笑:“那就看看,哪一层的灯,五年后还亮著。”
    这一次,她连绕回sm旧话术的耐心都没有——谁做的pink tape,谁是流水线出品,彼此心里都清楚。
    方时赫望著两人表的交锋,像是在欣赏一场刚刚开始的棋局。
    “那就让13层成为pledis的楼。”
    “seventeen、fromis_9,还有你未来要做的girl line,都从这里开始扎根。”
    他顿了顿,又像隨口想到什么似的,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fromis_9这次回归的表现,我看了。”
    “企划不错。”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页:“那个……做fromis_9企划的那个年轻人,叫什么来著?”
    韩圣寿眼神略顿,旋即恢復平静:“公司新人,曹逸森。之前在金融圈。”
    “啊,对了。”
    方时赫露出“对上號了”的表情,將那页纸抽出来,单独放到一边。
    “等ador那边女团企划细化一些,把案子拿给我。”
    “也让曹逸森来一趟。”
    他抬头,看向屏幕上那行刚刚被改写的字:
    16f– ador(girl group headquarter)
    “既然要在顶层打女团战,就把那种会算帐、又不只会算帐的人,也拉上来看看。”
    紧接著,会议便进入执行阶段。总务確认搬迁时间,法务记录分割节奏,hr规划后续调岗。
    没人注意到的是——
    这间顶楼会议室里,除了楼层编號被改写,
    还有两样东西,悄无声息地写进了hybe的新地图。
    一是ador这个名字,从此不再只是source名下的副牌,而是直掛於顶层、面向整个女团市场的战旗。
    二,是一个远在纽约、正忙著带队seventeen跑时装周的名字——
    曹逸森。
    他此刻也许正忙著確认走秀时间、对接品牌公关,刷手机时,也只是隨手划过一条新闻:
    “bighit正式更名为hybe,新总部入驻龙山。”
    他当然不知道,就在这栋还带著清漆味的新楼顶层,有人提到了他的名字——顺手,也把他推上了一场以16层为起点、以“把aespa踩在脚下”为目標的女团战爭。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