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分两头。
荣庆堂,夜幕深锁庭院。
夜色沉沉地压著荣庆堂的飞檐,檐角掛著的铜铃被晚风拨弄,发出一两声零落的轻响,又很快沉寂下去。
堂中烛火燃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著,光晕一圈一圈地铺在青砖地上,將满堂的阴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雕花槅扇半掩著,门帘低垂,帘角的穗子纹丝不动。
高台软榻之上,贾母歪在榻上,面上掛著忧虑,鬢边那支赤金衔珠步摇在烛火下微微一闪,是她今晚唯一还在动的东西。
王夫人坐在她下手,面无表情,手里的佛珠捻得极慢,一颗一颗地在指腹上碾过去,像是在想著什么心事。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此时她捻著佛珠的手指,似乎被墨染得黑了些。
邢夫人坐在王夫人对面,手里攥著一块帕子,不时喝喝茶,打个哈欠,仿佛有些困顿了!
凤姐、李紈、四春、釵黛、湘云、邢岫烟等人依次在下面坐著。
往日丰容靚饰、奼紫嫣红、爭奇斗艳、浮翠流丹的脸蛋上此时都带著些许凝然。
嗯?!还有王子腾的夫人朱氏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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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氏原是今日过来找王夫人串门,但傍晚时候阁臣张廷玉和贾璟接连遇袭,神京戒严,她一时也就不方便回去,留了下来。
堂中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院子里远远传来的更鼓。
半晌,贾母看著堂下的探春,苍声问道:
“三丫头,璟哥儿不是让人传信回来说没什么事吗?怎么都这个时辰了还不见他回府?东府那边仍然没消息过来吗?”
此言一出,堂上的氛围像是活了一般,眾人齐齐不约而同的將目光看向俊目修眉的探春。
坐在探春身侧,一身淡紫色衣裙的黛玉,罥烟眉微微蹙起,点漆明眸秋波流转,抿了抿樱唇。
今日骤然听闻贾璟遇袭之事,她那种心慌中带著恐惧的感受是以前从未有过的!
虽然以往他在战场上遇到的凶险可能並不比今天的小,但近在眼前的亲身经歷无疑感触更深!
若不是后来他的亲兵回来报了平安,怕是自己此时仍还在心神不寧的惶惶之中!
也不知是哪里冒出来的心毒短命贼寇,真是该杀!
宝釵从身前的小几上端起茶盅,好整以暇的品著,杏眸微垂。
只是仔细看,还能发现她那梨蕊般洁白的俏脸,此刻无疑更苍白了几分。
不过,相比之前没有一丝血色的模样,在收到贾璟无恙的消息后,已然恢復了几分。
初闻噩耗之时,她心里甚至冒出过殉情的念头,若是贾璟真的出了意外,她活著也没什么意思了!
探春面色沉凝,朗声道:
“东府那边一直让人候著呢!若是三哥哥回府了,必有消息传过来!”
“估摸著是发生这么大的事,朝廷在查著这伙子杀千刀的乱贼,三哥哥坐镇军机,一时走不开!”
“老太太不必忧心,我已经仔细问过了,三哥哥久经战场,料敌於先,毫髮无损,反倒是行凶的歹徒无一倖免,或被杀或被擒。”
听著探春这般说,堂上眾人的神情再次鬆快了几分。
一旁的元春见贾母神色中带著疲惫,柔声道:
“老太太,时间也不早了,您身子骨要紧,若是累了,不妨先去休息!我们在这等一等璟弟就是!”
贾母看了一眼外面苍茫的夜色,长长的嘆息了一声道:
“不看著璟哥儿平安的回来,我哪里睡得著觉!他可千万不能有个闪失……”
不得不说,贾母虽然对自家这个三孙子十分头疼,但也绝不愿意真的看到贾璟出什么事!
一来,贾家本就人丁不旺,荣寧二府满打满算加一起就几个男丁?
再者,她到底没有完全老糊涂,很多事她心中还是有数的。
贾璟是如今的贾家主事人和族长,他若是没个好,那整个贾家都会跟著动盪不安!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个三孙子在外面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
去年还只是靖难一脉武勛,赵国公、临川侯那些都还好,毕竟原本他们开国一脉就和靖难一脉不对付。
但是这次从西北回京,这个孽障就跟发了什么癔症一样。
先是打了自家乖宝玉和整顿族里族人,然后在朝堂上提出兴大狱严查朋党和京察。
听政儿说,仅上个月,朝廷里的那些文官就被抓进詔狱二百多人,杀头、抄家、流放者无数。
这一下,可不和捅了马蜂窝一般。
她一个后宅的老太太都知道,那些文官都是有著亲友、同乡、同窗、同年的,
他们遭了殃,他们那些亲朋故旧心里能不恨上自家三孙子?
当然,这些也可以说成是文武之爭,姑且算是迫不得已!
但是,贾璟上个月又在十二团营中连斩数十人,
甚至把开国一脉的老亲平原侯府和缮国公府的寧哥儿和珠哥儿都给杀了头,她就真的完全不理解了!
开国一脉武勛近百年的交情,是在朝廷上守望相助的盟友,平时逢年过节也都有来往。
这可都是明明白白的自己人,怎么因为一点小事也都给杀了?
如此一番“胆大妄为”下来,自家三孙子是把文官、武勛都给得罪了一大半,说一句举朝皆敌都不为过!
且若不是这般任性胡来、不留情面、杀戮过甚,哪会有今日被人下死手报復的事!
他要是真的没了倒是乾脆,可他结下的这么多仇家,以后让府上谁去对付的了?
所以,到了如今,哪怕贾母心里对自家三孙子再有意见,但也绝不希望他真的出事。
有他在,最少还能顶一顶。
没了他,那些仇家怕是能把家里这一眾老小给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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