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初亮,晨雾还未散尽,张恆便已经站在了陆铭所在官邸门前。
他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推门而入,径直穿过庭院,大步踏入正堂。
此时陆铭正坐在案前,手中端著一杯灵茶,神態閒適。
见到张恆进门,他放下茶杯,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
“哎呀,张巡使回来了!快快快,坐坐坐,辛苦了辛苦了!
也不说一声,我让人去接您呢!”
他一边说,还一边亲自给张恆斟了一杯茶,端到他面前,那態度之热情,简直像迎接远道归来的亲人。
不过张恆並没有领情的意思,他冷著脸在案前坐下,没有碰那杯茶。
只是將那枚官籙从袖中取出,拍在案上,然后往陆铭面前推了过去。
“哼,不负所托。”
陆铭也没在意对方態度,自顾自接过官籙,神识探入其中,感受了一下其中的变化。
隨即他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哎呀!这么多信仰之力?”
他抬头看向张恆,眼中满是热切。
“张巡使,您可真是帮了我大忙啊!这……这得有两百多年了吧!”
张恆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状似隨意地问道。
“王兄弟,当初咱们说好的,事成之后本金先还我,剩下的我们一人一半。”
陆铭自然知道他什么意思,但信仰之力进了他口袋,想要拿出来是不可能滴。
所以陆铭只是笑了笑,没有搭话,转而开始聊起別的话题。
“张巡使,您辛苦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歇?”
张恆眉头一皱,但还是耐著性子又说了一遍。
“王兄弟,那这笔钱……”
陆铭又开口打断了他。
“对了张巡使,我想到一件事,我这官职是灵官二品,如果我想更进一步,是不是得需要天曹那边批文?”
张恆想说什么,又被堵了回去。
两人就这样你来我往,陆铭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鰍,张恆每想往正题上引,他就绕到別处去。
终於,张恆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
如果是他一开始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只当陆铭是真的不懂规矩,需要他多费几句口舌解释。
但渐渐地,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每当他把话题引向“转帐”的方向,陆铭都会精准地岔开,聊起一些无关痛痒的事。
那感觉不像是不懂,更像是……故意的!
所幸,张恆终於不再绕圈子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直直地看著陆铭,声音沉了几分。
“王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这笔钱,你今天必须转给我。”
陆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张恆却不吃他这套,態度十分坚决。
对此,陆铭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
他脸上的笑容修炼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静的漠然表情。
这幅模样,虽然什么也没说,但態度其实已经摆在这里了。
对此,张恆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铭像是没察觉到他的语气变化,耸了耸肩,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张巡使何必刨根问底,这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虽然陆铭依旧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但就差直接说:不好意思,我凭本事借的钱,为什么要还?
张恆不是傻子,自然看清楚了深层含义。
顿时,他额头青筋暴起,周身神力疯狂涌动,一副即將爆发的模样。
但很快他的情绪就收敛一空,只是盯著陆铭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嗤笑一声。
“该说你胆子大,还是没脑子?”
其实张恆都有点分不清楚,眼前之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你说他胆大吧,他居然敢算计一位代天巡查使。
说他蠢吧,那是这笔信仰之力的烫手程度可不是他一小小灵官可以承受的!
更不知道这么多信仰之力意味著什么!
要是真以为这些信仰之力就是自己的了,那真是太天真了。
“你不会以为穿了这身皮,就没人奈何得了你吧!”
“到时候若是还不上,你这身官职、你这身修为,都会被收走!”
然而陆铭听到这些,却依旧面色如常,好似根本不在意!
“这就不劳张巡使费心了。”
而一副反应,张恆却愣住了。
他本来想看到陆铭慌张、后悔、求他帮忙的样子,但对方却依旧深色如常。
不知道是故作镇定,还是另有依仗。
可他一个刚加入神庭的新人,哪里来的什么异样。
不过张恆的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和此人在这里多费口舌,没有任何意义。
儘管此时他心中非常不甘,也越想越憋屈。
毕竟自己忙活了那么久,结果却被一小小灵官戏耍,最后什么都没捞著,就连自己借出去的那十五年信仰之力,也搭进去了。
“有多大的胃口,就吃多少饭,贪心只会让人撑死。”
张恆在心中冷笑,这件事没那么容易结束!
且不说面子问题,就那两百多年的信仰之力,他就不肯定这么轻易放弃,这对他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所以必须想办法拿到手!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收债人察觉不对劲、开始找上陆铭之前,先想办法从他手上撬回来。
至少要把自己那十五年信仰之力的本金拿回来,不然他可就亏大了。
至於怎么搞……呵呵,他太清楚了。
虽然两人所在系统不同,但他的职位在神庭体系中算是中层实权,要对付一个灵官二品的外来者,办法多得是。
隨便挑几个由头,扣他几顶帽子,就能让他吃不了兜著走。
唯一需要顾忌的是神庭的法度,不能直接对同僚动手。
否则就此人刚刚那副作態,早就一巴掌拍死了!
但没关係,他可以走流程。只需要找个由头申报上去,等批文下来,名正言顺地拿人。
一个外来者,既无根基,又无靠山,连背后帮他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对付他,简直不要太容易。
张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隨即他站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陆铭一眼,继而拂袖而去。
而陆铭看著张恆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
不用想都知道,张恆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以那人的性子,吃了这么大的亏,必然要想办法报復回来。
但估计他也不会太早动手,因为如果他真有能力当场拿捏自己,早就动手了,而不是和自己这个低他两个大品阶的小灵官掰扯那么久。
要么不敢,要么不行。
但而无论哪种,都给了陆铭操作的时间和空间。
只要趁著这段时间,弄死张恆不就醒了?
俗话说得好,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製造问题的人。
张恆这个债主要是死了,不仅麻烦可以解决,连那十五年信仰之力的欠款也可以人死帐消。
这种好买卖,陆铭自然不会放过。
不过身在神庭之中,自然要遵守这里的规矩行事。
他不可能直接出手镇杀一个巡查使,所以还得想个办法。
最好是借刀杀人!
而关於这个计划,他其实心中早有腹稿。
因为从他了解到官籙与神官之间的关係后,他就有了一整套思路。
神道官籙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自身因果、气运、命运所凝聚之物。
是谓“籙者,天曹之籍也,录其名姓,纪其功过,系其气运,锁其因果。”
它像是一根绳子,把修士的命数和神庭的体系绑在一起,升迁也好、降罪也罢,都绕不开这枚小小的符籙。
而因果这一块,正是陆铭最擅长的领域。
他之所以放任张恆替自己借了这么多信仰之力,而不担心债务问题,就是他有把握转移债务。
毕竟,这是张恆去借的钱,关他陆铭什么事?
只要操作得当,他就能让那些债务落在该落的人头上。
於是陆铭转身回到静室盘膝坐下,心神沉入识海。
那册因果金书静静悬浮,书页翻动,停在了最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张恆”二字墨跡犹新。
他伸出手指,在金书上轻轻一勾。
没有灵光,没有异象,甚至连法力波动都没有。
但冥冥之中,却像是有一条无形的线正在悄然转向。
像是河流改道,原本缠绕在陆铭官籙上的那些债务因果,正在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剥离,然后重新流向另一条支流。
而陆铭也能感觉到,原本套在自己身上那层无形的枷锁,正在鬆动、褪去、消失。
不过这只是表象,债务其实並未消失,只是被嫁接到了张恆身上。
而张恆大概还不知道这一切……
陆铭站起身,嘴角微微上扬。
“这下,就看那几家什么时候发现了。”
……,
与此同时,通幽宝阁,內室之中。
周远正端著一杯灵茶,心情颇为不错。
昨夜做了一笔好买卖,虽然那枚官籙自己没有代为收缴,但也无所谓了!
哪怕最后那人还不上,他也有的是办法把本钱收回来。
更何况,还藉机结交了代天巡查使,也算是在巡查体系中埋下了一枚閒棋,日后说不定能用上。
他正盘算著如何利用这层关係再做几笔生意,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灰衣道童快步走进来,来到他身旁躬身低声道。
“管事,外面有密信传来,说是张巡使离开咱们这儿之后,又去了別处。”
周远放下茶盏,眉头微皱。
“什么意思?说清楚!”
面对周管事呵斥,道童迟疑了一下,才支支吾吾的说道。
“就是……就是张巡使从我们这里离开后,还去了聚贤阁。
而且不止这一家,据那边的人传回来的消息,张巡使昨夜至少又跑了五家,每一家都借了一笔。”
听到这个消息,周远的动作忽然就顿住了。
聚贤阁他自然知道,和他们的通幽宝阁其实是一个性质的,所以张恆去其他地方的目的,那自然就不言而喻了。
他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然后咬牙切齿的开口问道。
“他拿什么抵押的?”
虽然这话是问询的意思,但其实他心中早有答案。
果不其然,道童的声音更低了几分。
“据说,是一枚水德官籙,大概率就是您昨夜经手的那枚,『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
“好胆!”
霎时间,周远猛地一拍桌案。
那张青金石打磨而成的案面在他掌下应声碎裂,茶水四溅,铜炉倾倒,青烟散了一地。
“他好大的胆子!”周管事声音中带著压不住的怒气。
同一个人,同一枚官籙,分头同时抵押给多家钱庄。
这是这一行里最大的忌讳,也是人人心里有数、从未有人敢公然踩踏的潜规则。
因为一旦出了事,不止一家钱庄要吃亏,整条线都会乱套。
而周远之前之所以没有收取『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本意上其实是他想结交张恆这个人,所以卖了这个人情。
毕竟代天巡查使,虽然不是天曹直系的实权官职,但好歹是中层的体面人物。
他也觉得对方不至於干出这种吃相难看的勾当。
然而结果却狠狠打了他的脸,显然他看走了眼!
但他很快就冷静下来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怒气归怒气,脑子却不会乱。
他知道,当务之急不是在这里怨天尤人,也不是找张恆算帐,而是找到那个真正的借款人。
只要能先从那枚官籙的主人身上榨出一点东西,哪怕只是部分本金,也能挽回一些损失。
现在上门去堵人,总比等到还款日对方人间蒸发要强。
想到这里,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缕气息。
那正是他昨夜从那枚官籙上事先抽取的一缕气机,留著以备不时之需,此时正好有用处。
想到这里,周管事闭上眼,將那缕气机托於掌心,运转秘法,开始循跡追踪。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
手中的气机反馈回来一个让他难以置信的结果。
那缕气机所对应的因果,指向的並不是那位不知名水德灵官。
而是……张恆!?
嗯?
一时间周管事都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
隨即再次验证,结果发现还真是张恆!
而且,隨著得出这个结果,他也逐渐发现这枚“太上赤文水德灵官籙”也开始逐渐发生了变化。
最终竟然演变成了“太霄巡天察地直符使”!!
“……”
周管事愣了片刻,隨后突然哈哈大笑。
“哈哈哈,张恆,你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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