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人的碗原本只有半块干饼。
黑米落下后,化成一个小小的布老虎。
老妇人看见布老虎,身体轻轻一颤。
她把东西捧起来,抱在怀里。
木製儺面下,传出压抑的哭声。
“不是你的。”
无脸老人道。
恐惧支配者再次从儺面裂缝中抓出一张脸。
矿井中的男人。
怕手中的灯熄灭。
怕头顶岩层塌下。
怕自己再也见不到地面。
恐惧支配者將这份恐惧压进碗里。
黑色米粒再次出现。
然后被碗弹出,飞向另一户人家。
第三份。
第四份。
第五份。
恐惧支配者一连取出十几种恐惧。
病痛。
死亡。
失去。
孤独。
黑暗。
贫穷。
每一种都足够真实。
每一种也都曾经成为它的力量。
可没有一份能留在外客碗中。
那些恐惧全部带著原本的归属,被送回长桌不同位置。
有的化成食物。
有的化成药。
有的化成一封迟到很多年的家书。
有的什么也没有化成,只剩下一声被人听见的哭泣。
隨著恐惧被一缕缕抽离,恐惧支配者脸上儺面裂缝中的人脸少了十几张。
缺失的位置没有被黑暗重新填满。
只留下十几处细小空洞。
恐惧支配者终於停手。
它意识到,这张桌子不只是在拒绝它用別人的恐惧充数。
还在借它主动取出恐惧的机会,將那些被吞入权柄的东西送回原处。
它再继续尝试,只会让自己失去更多力量。
系统文字缓缓浮现。
【借惧,不作客惧。】
【夺惧,不作客惧。】
【眾生之惧,各有所归。】
恐惧支配者盯著最后一行字。
“各有所归?”
它忽然笑了。
声音从面具后传出。
沙哑。
冰冷。
“那我便让你们看看。”
“恐惧究竟归谁。”
黑雾从它脚下轰然爆发。
整张长桌猛地震动。
白纸灯里的火光全部熄灭。
村民们陷入黑暗。
下一瞬。
夜空中睁开了一只巨大的竖眼。
那只眼睛覆盖了半座槐阴村。
眼中没有瞳孔。
只有一幅幅死亡景象。
山洪衝垮村庄。
烈火吞没祠堂。
庄稼在旱灾中枯死。
瘟疫让一户又一户人家掛起白布。
东门之外,也不再是生路。
而是一片堆满尸体的荒地。
长桌旁的孩子开始哭。
大人们身体发抖。
有村民下意识想逃,却在站起后发现四周全是黑雾。
恐惧迅速滋生。
比刚才百家主动说出的恐惧更浓。
更乱。
也更容易被夺取。
恐惧支配者张开双手。
“看见了吗?”
“只要我想。”
“你们的恐惧就只能归我。”
黑气从村民身上升起。
朝恐惧支配者匯聚。
它脸上的儺面开始震动。
可就在第一缕黑气即將融入它身体时,最先报惧的老妇人突然站了起来。
她也在发抖。
头顶的竖眼让她害怕。
村庄被毁的景象让她害怕。
可她没有看恐惧支配者。
她转身抱住身旁同样发抖的老人。
“別看天。”
“看我。”
老人抬起头。
老妇人戴著一张笑面儺具。
那笑容很粗糙。
甚至有些滑稽。
却比天空中的竖眼更像一张真实的脸。
年轻妇人將孩子紧紧抱住。
旁边的人重新点燃油灯。
一个男人抄起水桶,走向幻象中已经燃烧的房屋。
“还没烧过来。”
“先把水备好。”
另一个人开始敲锣。
“山洪从西边来!”
“西边的人先往高处走!”
他们依旧害怕。
但那些刚刚离开身体的恐惧,没有继续飞向恐惧支配者。
一部分回到各自碗中。
一部分落进他们手里的水桶、铜锣、药碗和灯火里。
原本空空荡荡的长桌,开始出现更多食物。
不是因为恐惧消失了。
而是因为他们正在用恐惧提醒自己该做什么。
高空中的竖眼依旧存在。
村民的行动却没有停止。
恐惧支配者伸手抓住那些黑气。
黑气从它指间穿过。
像一把抓不住的烟。
与此同时。
它脸上的无相儺面再次出现变化。
面具右侧脸颊上,缓缓浮现出一只漆黑的手。
那只手五指张开。
正伸向一群正在逃跑的人。
这是儺面记录下的第二笔。
额头黑线代表束缚。
脸颊黑手代表掠夺。
恐惧支配者察觉到变化,立刻收回黑雾。
天空中的竖眼隨之闭合。
村中灯火重新亮起。
可面具上的漆黑手掌仍在。
无脸老人站在外客席旁。
“造出来的惧。”
“也不是你的惧。”
恐惧支配者缓缓转头。
“他们因我而怕。”
“那是他们在怕。”
老人道。
“不是你。”
“你只是在等他们怕。”
长桌两侧重新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碗里都有了东西。
只有外客碗仍旧空著。
恐惧支配者看向倒计时。
【距离第一次鸡鸣:三个时辰三刻。】
仅仅一场报惧,便已经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它不能一直耗下去。
恐惧支配者重新坐回木凳。
“我怕林夜。”
这句话出口时,全球直播间瞬间安静。
龙国对策局中,所有人同时看向林夜。
林夜神色没有变化。
外客碗轻轻震动了一下。
一粒黑米在碗底出现。
可黑米只停留了片刻。
便从中间裂开。
一半化成杀意。
一半化成忌惮。
隨后同时消散。
碗中依旧没有食物。
无脸老人道:
“你想杀他。”
“也防著他。”
“但这不是你最深的惧。”
恐惧支配者的声音更冷。
“我怕雷劫。”
碗中出现第二粒黑米。
雷光在米粒表面闪过。
这一次,黑米没有立刻碎。
但它也没有变成食物。
停留几息后,米粒化成一缕青白电光,落在恐惧支配者胸口尚未癒合的雷痕上。
伤口猛地亮了一下。
恐惧支配者身体微微绷紧。
“你怕雷伤你。”
老人道。
“怕的还是伤。”
“不是雷。”
恐惧支配者沉默下来。
它可以说出无数种眾生的恐惧。
却无法说出一件完整属於自己的东西。
它没有亲人。
没有故乡。
没有需要保护的人。
也没有一段会让它后悔的过去。
它从眾生恐惧中获得力量。
从一个世界走向另一个世界。
只要还有生命会恐惧,它便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至少。
它一直这样认为。
可外客碗里的黑暗仍在收缩。
碗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即將浮上来。
恐惧支配者伸出手,想要压住碗口。
脸上的无相儺面却在此刻自行转动。
漆黑裂缝中的人脸,一张接著一张睁开眼睛。
无数道目光同时落向它。
不是看向林夜。
不是看向雷劫留下的伤。
而是看向恐惧支配者身后,那些一直延伸进夜空深处的细线。
外客碗里。
一根黑线缓缓浮现。
紧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越来越多的线从碗底黑暗中升起。
它们交织在一起。
像一张网。
也像一只握住某件东西的手。
恐惧支配者身周的黑雾骤然翻涌。
“闭嘴。”
它第一次在无相儺面尚未开口时,提前发出命令。
可面具不听它的。
额头那根尚未画完的黑线继续向上延伸。
一直没入面具边缘。
裂缝深处的无数人脸同时开口。
“你怕的不是林夜。”
“不是雷。”
“也不是死。”
外客碗中。
终於落下一粒真正没有裂开的黑米。
叮。
声音很轻。
却让整座槐阴村的儺面同时转向外客席。
无数人脸看著恐惧支配者。
一字一句道:
“你怕被人发现。”
“你並不是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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