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春运的阵仗,叶抒打小就听说过不少传说。
什么“人类大迁徙”、“地表最强人口流动”,每年新闻里都能看见火车站、机场、船站这些人挤人的画面。
小的时候隔著屏幕看著,感受不深,直到自己出来上学了,他才算切切实实的明白了原来春运是一个形容词。
他每年都会有一个非常天真的想法,觉得现在时代在发展,社会在进步。交通发达了,私家车也普及了,这一分流,情况总该好点了吧?
结果一到火车站门口,他那点侥倖心理就被眼前黑压压的人脑袋给挤个粉碎。
那傢伙,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差点就给叶抒挤桌子底下去了。
叶抒拉著一个行李箱,背著一个双肩包,站在进站口的台阶上,望著那一片人头海。
他非常庆幸自己没让知秋姐来送,这架势,挤散了招人都得找半天。
临走的时候,知秋送他到小区门口,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人,那时却拉著他的手,翻来覆去就嘱咐那几句话,什么“路上小心”啊、“看好行李”啊、“有事打电话”啊,以及出现频率最高的“早点回来”。
这种这边有人等自己的感觉真的挺好的,以前每年回家根本不会想这些,但是现在两边都有人等著自己,心里就出现了一种非常神奇的拉扯感。
不难受,反而很幸福。
他深吸一口气,叶抒扎进了这片人的海洋。
四面八方全是人,前进基本靠挪动。
有拉著拉杆箱和自己一样一脸生无可恋的大学生、又扛著编织袋皮肤黝黑的农民工、有怀里抱著婴儿,手里还拽著个半大孩子的父母、也有用叶抒根本听不懂的方言大声说著什么的一家老小……
安检口的长队弯弯绕绕好几圈,工作人员嗓子都有点喊哑了,拿著大喇叭不停对著队伍喊著“包过安检!液体拿出来!”
叶抒看到那个盯著安检机屏幕的大婶,脸上的表情都麻了,往那一坐就跟个雕塑似的。
叶抒好不容易过了安检,进了候车大厅,气都没喘匀,就被一股音浪给淹没了。
如果说外面的广场像是赶大集,那么候车大厅里就是一个非常大的,混响效果极佳的大盒子。
广播里的声音播报著车次信息,某个检票口突然开始放行,工作人员拿著喇叭“kxxx次的旅客往这边走!排好队!別挤!”。
四面八方都是嗡嗡的说话声,听得懂的听不懂的,哪的方言都有。
不知道哪边的又传来孩子扯著嗓子在那嚎,小孩这种生物吧,一个嚎周围的也都跟著嚎,跟传染似的,又尖又吵。
还有那些手机外放的短视频的声音……
叶抒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跟著蹦,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
他拽著行李箱,扫视著大厅,想找一个可以待一会儿的角落。
座位?早就被占满了,连墙边和大厅中间的柱子边上都靠著人。
他拉著箱子跟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好一会儿,才看到一个垃圾桶旁边的人刚好起身,他赶紧过去一屁股坐在那椅子上。
铁椅子梆硬硌屁股,但跟那些在地上铺报纸坐著的条件比起来,也算是天堂了。
叶抒掏出耳机,点开音乐,想隔绝一下周围的噪音。
可他耳机里的前奏刚响,杰伦还没开口呢,一道很强劲的声音就挤进了他的耳朵里。
“注意了!这十种东西饭前绝对不能吃!尤其是最后一种,百分之九十的人都不知道!快转给你的亲朋好友……”
叶抒后悔啊,当初没有买个好一点的降噪耳机,图便宜搞了套华强北的,现在后悔了不是。
他转过头,看到旁边坐著一个穿著皮夹克,头髮梳的油光水滑的大哥,目测四十来岁,正翘著二郎腿,非常认真的看著手机里的那十种绝对不能吃的东西。
叶抒皱了皱眉,把耳机音量调大点,想用杰伦来压过他。
但,收效甚微。
“你知道大米除了吃之外的八种用法吗?看到最后,最后一种你绝对不知道!”
“家中摆放著五种东西可要注意了,这些东西每天都在吸收你的运势!”
叶抒无语了,他生气的不是大哥外放视频,而是自己好像真的很好奇什么东西在吸收自己的运势啊!
什么?你问为什么不换个地方?
开玩笑,好不容易有个座,岂能让他人染指?!
可叶抒就在渐渐熟悉了大哥的视频风格的时候,突然他背后又传来一个声音。
“奶奶!奶奶!新年快乐!奶奶点亮小红心!”
一群明显是合成的小孩声从叶抒身后传来,他回头看去,一个老太太正捧著手机看的认真,手机里是一个製作极其低劣的赛博孙子的视频。
叶抒转回去,身体前倾,靠在自己的行李箱上,想拉开一点距离,但是没什么鸟用。
那老太太的手机里也开始展演了,一个女人配合著苦情的背景音乐,哭哭啼啼的哭诉:
“我嫁到那山沟沟里,丈夫把我锁在柴房,每天只给一个馒头……”
要不就是老头老太太对口型:
“马云你听我说~今天我来说说你~”
最要命的是,这老太太一个视频能看五六遍,叶抒都快被洗脑了。
左边大哥健康养生国学智慧,后边老太太赛博孙子苦情戏,俩人跟卯上了一样,手机里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大。
叶抒耳机里的杰伦在这两股洪流面前,连张嘴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感觉自己的脑仁都跟著疼了,疼到……都出现幻觉了。
他看见眼前的环境变成了云端苑的客厅,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空气里也是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清香。
而知秋姐就坐在沙发里,身上穿著那件熟悉的裙子,长发挽在脑后,手里拿著一本书,表情是那种温柔恬静的微笑。
或许是察觉到有人,抬起头看向自己,那双总是含著笑意的眼睛弯了起来,开口轻轻地问到:
“回来了?累不累?”
安静,温暖,太美好了。
叶抒睁开眼,幻觉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这九种东西,吃错了等於慢性自杀!”
一股落差感让他心里空了一块,跟著出现了一种烦躁和委屈。
他突然特別想知秋姐,他想立马扑进知秋姐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脖颈,最好还能蹭两下。
光是想像一下那个场景,就觉得美好啊。
他拿著手机,点开了聊天框,想给知秋姐发一句“我想你了。”
不行!绝对不行!
叶抒突然回过了神,自己刚出门不到一个小时,就因为环境吵了点就跟知秋姐发这种求安慰的话,太丟人了!
自己是不是被知秋姐惯坏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那些软弱的想法甩出去。
忍忍,再忍忍,上车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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