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纪委大楼在晨光中显得肃穆安静。
方信快步走进监察四室所在的走廊,照例想要打扫卫生,
却忽然发现,这走廊的地板刚拖过,地面上还泛著水光。
推开监察四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方信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却愣了一下。
桌面被仔细擦拭过,一尘不染。
常用的几份文件整齐地码放在左手边,笔筒里的笔按照顏色分类插好。
最让他意外的是,桌角放著一个白色的陶瓷杯,里面已经泡好了茶,
浅绿色的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热气裊裊上升。
杯子下面压了张便签纸,娟秀的字跡写著:
“方主任,给您泡了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希望您喜欢。”
一看字跡,方信就认出来了,
沈静。
方信拿起杯子,放在鼻下一闻,热气裹著茶香扑鼻而来。
沈静是新调来的同事,二十五岁,专业能力很强,
但性格內敛,平时话不多。
她主动为自己做这些事,是表示尊重,也是一种融入团队的方式。
方信在椅子上坐下,打开电脑,登录內部系统,开始瀏览周末积压的邮件和工作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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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了两件,门口传来脚步声。
陆建明端著那个標誌性的大號搪瓷茶缸走了进来。
看到方信,黝黑的脸上露出笑容,走过来拍了拍方信的肩膀。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
陆建明眼里的讚许和信任,方信读懂了。
这是一种並肩作战后的默契,不需要言语。
陆建明走到自己靠窗的工位坐下,拧开茶缸盖,吹了吹热气,开始慢条斯理地喝早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滑鼠点击声和偶尔翻动纸张的声响。
八点二十九分,高涛推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公文包。
看到方信已经坐在那里,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表情有些复杂。
“早,高科。”
方信平静的主动开口。
“呃……早……”
高涛生硬地点了点头,声音乾巴巴的。
方信低头继续工作。
高涛走到陆建明旁边,低声向他询问某个案子的卷宗,
没说几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
侧过半个头,生硬的说道:
“房主任刚才说了,让你今天有空过去他办公室一趟。好像有事找你。”
“好,谢谢。”
高涛对著空气说话,方信对著空气回答,
全程两人都很默契,没有目光接触。
高涛没再多说,抱起陆建明给的卷宗匆匆离去。
方信处理完几封紧急邮件,看了眼时间,八点四十。
起身对陆建明说:“这里交给你,我去趟房主任那儿。”
“好的好的。”
陆建明点点头。
走出监察四室,方信沿著走廊往东走。
经过几个办公室,有的门开著,里面已经有人开始工作;有的还关著。纪委的早晨,忙碌而有序。
乘电梯上到五楼,快步走进审理室,
审理室是他最熟悉的地方,
再径直走到里面的小办公室。
方信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房贤平的声音传来。
方信推门进去,
房贤平正在看一份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没打领带,比平时在正式场合少了些严肃,多了几分学者气。
“方信来了,坐。”
房贤平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方信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
房贤平没急著说话,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茶叶罐,又取了个乾净的玻璃杯,不紧不慢的给方信泡了杯茶。
“尝尝这个,朋友从福建带来的正山小种,暖胃。”
房贤平將茶杯推到方信面前,自己也在椅子上重新坐下。
“谢谢老师。”
方信双手接过。
房贤平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然后靠进椅背,
目光落在方信脸上,看了好几秒钟。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审视,也有隱隱的担忧。
方信也不出声,双手捧著茶杯,默默看著他。
房贤平特意把自己叫来,一定有话要说。
“泽水一战,打得漂亮……”
房贤平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
“有勇有谋,有章有法。最难能可贵的是,顶住了压力,守住了底线。我没看错人。”
这样的直接夸奖,从一向严谨的房贤平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方信心里发热,但更多的是清醒:
“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而且,如果没有您和赵书记、孙书记的支持,没有上级的指导,我一个人做不了什么。”
“呵呵,小方啊小方,你这小子,”
房贤平指著方信开怀大笑:“终於有点开窍了,没那么方了啊?哈哈……老夫甚慰,甚慰……”
方信忍不住翻翻白眼:“该方的时候还得方……別人觉得我不方了,但我会比以前更方……”
“好好好……”
房贤平笑罢,转而严肃起来:
“我这个人,带过不少学生,你是我最看好的之一。不是因为你多聪明——聪明人多了去了——是因为你有股劲,有正气,更难得的是,懂得在坚持原则的同时,用脑子办事。”
说完这话,房贤平脸上流露出真正的欣慰。
方信赶紧表示受教。
“好了,表扬的话就说到这儿。”
房贤平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表情变得极为严肃,
“方信,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如履薄冰。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可能比白敏才、比刘文斌更复杂,更隱蔽的情况……”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隱约传来的城市喧囂。
方信下意识的挺直腰板,全神贯注的倾听。
“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房贤平一字一句地说,语速很慢,確保每个字都印在方信心里,
“第一,一切行动,必须严格按程序请示报告。每一步都要留下痕跡,每一个决定都要有依据。绝不能授人以柄,哪怕是你认为最微小的细节。”
“我明白。”
方信郑重点头。
“第二,”
房贤平的眼神锐利起来:“注意安全。你自己,还有你家人的安全。上下班规律些,但也要保持警惕。如果发现任何异常,比如被人跟踪,接到奇怪的电话,家里有陌生人出现……要犹豫,立刻联繫陈国强。他是公安系统的中坚力量,知道怎么处理。”
这话让方信心头一凛。
之前袁宏也提醒过类似的话,现在房贤平又特意强调,说明这绝不是杞人忧天。
“第三,”
房贤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隨后慢慢说道:“处理好和同事的关係。木秀於林,风必摧之。你的锋芒,你的成绩,在欣赏你的人眼里是能力,但在某些人眼里,可能就是刺,是威胁。”
他看著方信:“高涛那边,我知道你们之前有过不愉快。他现在表面上服从,心里怎么想,不好说。你要做到公事公办,不给他使绊子的机会,但也別指望他真心配合。陆建明是可靠的,沈静专业能力强,但毕竟刚刚调过来,在这里还是新人。不过有萧胜在,你们要互相支持。”
“团队里,一碗水要端平,但关键时候,要知道谁能靠得住。这不是拉帮结派,是工作需要。”
房贤平最后补充道:“你现在是室主任,不再是一个人衝锋陷阵。带好队伍,是你的责任,也是对你自己的保护。”
这番话,是真正的政治智慧和职场经验的传授。
方信听得心头髮热,也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老师,我记住了。谢谢您的提醒。”
房贤平神色缓和了些,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像是想起什么:
“对了,听说你要查工具机厂的旧案?”
方信点点头:“卷宗我拿到一个多月了,只是耽搁了下……里面有些疑点,需要弄个清楚。”
“可以查,但一定要谨慎。”
房贤平说道:“那个案子年头久了,很多当事人都不在了,证据也不好找。而且……”
他犹豫了一下,似是考虑该不该说出来,
不过短短一瞬,就拿定了主意:“当时负责那个案子的,是现在市纪委的一位领导。你查旧案,难免会让人觉得是在翻旧帐,甚至质疑当年的结论。这里面的分寸,要把握好。”
这又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提醒。
方信认真记下:“我会注意方法,先从外围了解情况,不轻易下结论。”
“嗯。”
房贤平满意地点点头:“你有这个意识就好。行了,我就说这么多。回去工作吧。对了……”
他叫住已经起身的方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这是我收集的一些关於国有企业改制中常见问题的资料,还有几个相关案例的剖析。你拿去看看,或许对查工具机厂的案子有帮助。”
方信接过文件袋,手感很沉。
“谢谢老师。”
“去吧。”
房贤平挥挥手,重新戴上了老花镜,拿起刚才看的那份文件。
方信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回监察四室,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推门进去。
陆建明还在看材料,沈静在电脑前打字,萧胜外出办事去了。
方信走到自己桌前,那杯茶还温著。
喝了一口,清香回甘。
打开电脑,他调出工具机厂改制案的电子档案。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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