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东县委副书记办公室。
李东江坐在宽大的办公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光洁的红木桌面。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办公室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
墙上掛著一幅“寧静致远”的字,是市里一位退休老领导的手笔。
整个办公室布置得沉稳、低调,一如他多年来在云东官场展示的形象。
但他的內心,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半小时前,县纪委內部有人向他透露了一个消息:
监察四室那个方信,最近在调阅工具机厂改制相关的会议记录和签名文件,而且问得很细,特別是当年“资產评估领导小组”的成员构成和签字。
“李书记,我看方信那样子,不像隨便问问。他还特意问了当年参与评估的几位专家后来的去向。”对方在电话里声音压的很低,说完就掛了电话。
李东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工具机厂。
这个在他记忆深处蒙尘多年的名字,像一根毒刺,突然被搅动了。
七年前,他是分管工业的副县长。
那场声势浩大的国企改制浪潮中,云东工具机厂是全县最大的一块硬骨头,也是最大的一块肥肉。
上百亩的厂区土地,虽然设备陈旧,但位置优越。
资產评估报告上那个寒酸的数字,收购方盛达公司闪电般的操作,以及改制完成后迅速註销的公司主体……
每一环,都经不起深究。
尤其是那份最终拍板的会议纪要上,
有他力排眾议、坚持“特事特办、加快推进”的发言记录,更有他代表县政府签下的那个名字。
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风平浪静。
当年的老厂长早已抑鬱而终,愤怒的工人们渐渐被时间磨平了稜角,
只有张铁山那样的死硬分子还在徒劳地上访。
他以为这段歷史早已被妥善埋葬,隨著他一步步高升——副县长、常务副县长、县委副书记……
那段过往只会成为他档案里“大胆改革、敢於担当”的註脚。
直到方信出现。
这个年轻人,像一把不知道什么叫“適可而止”的刀。
从张红兵到尚博林,再到刘文斌,甚至还有跨县副处级干部……
他的快刀无往不利,切开了一个又一个看似坚固的脓包。
现在,这把刀开始试探著,要剐开更陈年的伤疤。
不能让他继续下去了。
有些事,不能让他的快刀触碰到。
绝对不能。
李东江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杯,抿了一口。
苦涩的茶水流过喉咙,让他更加清醒。
方信不是一个人。他背后站著赵正峰,站著那个从省里空降回来的袁宏,甚至可能还有站更上面的……
跟方信硬碰硬,不明智。
必须让方信停下来。必须让他调转刀锋。
那么,摆在眼前就有一个不错的办法……
袁宏。
这个年轻的副县长,锐气太盛,处处与自己不对付。
在常委会上,在项目协调会上,袁宏提出的那些“规范流程”、“透明操作”,
看似为公,实则一次次削减他李东江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袁宏和方信最近走得太近了。
如果能扳倒袁宏,那將一石三鸟:
除去政敌、斩断方信的臂助、
还能把方信拖进为袁宏辩白的泥潭,让他无暇他顾。
短短几分钟內,计划在李东江的脑海中成型。
李东江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从不联网的旧手机。他拨通了一个號码。
“是我。两件事,要快,要乾净。”
“第一,用鑫达建材那个户头,给这个帐號分两次打五十万。”
他报出刘梅的银行卡號,那是他偶然从一次袁宏家庭情况报备材料中记下的。
“备註就写项目諮询费。”
“第二,准备五十万现金,要新钞,从老侯那个支行出。明晚,你亲自去办……”
他详细交代了时间、地点、方式。
对方是他远房表弟刘旺,一个在云东做点小生意、对他言听计从的自己人,也是当年经手处理工具机厂一些首尾的人。
“记住,手脚乾净。万一……你知道该怎么说。”
李东江的声音冰冷。
“放心吧哥,我懂。”
刘旺在电话那头应道。
第二天晚上,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像幽灵一样摸到袁宏家所在的单元楼下,
老旧小区没什么防范措施,开锁动作悄无声息,很轻易便潜入了袁宏家里。
袁宏书房的书柜顶层,堆放著一些不常用的旧书和文件盒。
黑影挪开几本书,將用黑色塑胶袋包裹的五十捆现金塞进去,再把书原样放好。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紧接著小心地抹掉自己可能触碰过的地方,然后退出家门,將门锁恢復原状。
下楼,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天上午,李东江用一张不记名的电话卡,编辑了一条长长的举报简讯。
他以一个“看不下去的知情人”口吻,
详细“举报”副县长袁宏收受工程老板巨额贿赂,
並准確提供了刘梅的银行卡尾號,以及藏匿赃款的书房书柜顶层这个位置。
简讯分別发往市纪委公开举报平台、县纪委举报热线,
以及县委书记张宏远、县长连兴业的私人手机。
他要確保这事第一时间直达天听,不给任何人压下或缓衝的机会。
做完这一切,他刪掉简讯记录,掰断电话卡,衝进马桶。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批阅文件,听取匯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下午,风暴开始聚集。
县委书记张宏远收到简讯一看,脸色骤变。
紧接著,连兴业、赵正峰的手机也响了。
市纪委的电话几乎同步追到县纪委,要求对袁宏事件迅速核实,儘快报告情况。
傍晚六点,紧急县委常委会通知下达。
晚上七点半,县委常委会会议室。
九名常委全部到场。
县委书记张宏远面色铁青,將列印出来的举报简讯复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都看看。刚刚收到的,市纪委也收到了,要求我们立即核实。涉及袁宏同志,金额巨大,线索……非常具体。”
材料在常委们手中沉默地传递。
有人皱眉,有人惊愕,有人垂眼不语。
李东江是最后一个拿到材料的。
他戴上老花镜,看得非常仔细,眉头越皱越紧。
良久,他摘下眼镜,痛心疾首地嘆了口气。
“触目惊心啊……”
李东江的声音带著极其的沉痛和难以置信,
“总数一百万!还提供了银行卡號和藏钱地点!这……这如果是真的……”
他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袁宏同志是我们班子里的骨干,年轻有为,我一直是很看好他的……可是现在……”
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无奈:“举报信直接捅到了市里,影响极其恶劣!这不仅仅是袁宏同志个人的问题,更关係到我们云东县委班子的形象和声誉!张书记,连县长,诸位同志,我认为,在这个问题上,绝不能有任何含糊,更不能有任何包庇袒护!”
他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赵正峰脸上:
“正峰同志,纪委是党內监督专责机关。我的意见是,立即对袁宏同志暂停职务,由县纪委牵头,成立调查组,彻底查清!如果袁宏同志是清白的,我们一定要还他一个清白,严惩诬告者!但如果……如果举报属实,那也必须依纪依法,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一番话,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率先把“暂停职务”的建议拋了出来,占据了“从严要求、维护大局”的道德制高点。
县长连兴业眉头紧锁,面沉似水。
他不信袁宏会受贿,但举报信息如此具体,由不得人不重视。
“东江同志的意见,是从维护组织严肃性出发。不过……”
连兴业看向袁宏:“袁宏同志,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袁宏坐在那里,身体绷得笔直。
最初的震惊和愤怒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清醒。
他看著李东江表演,看著眾人各异的神情,心里明镜似的。
这是一场针对他的、蓄谋已久的陷害。
而最大的嫌疑人,就是此刻一脸正气凛然的李东江。
“张书记,连县长,各位常委。”
袁宏开口,声音不大,带著压抑的颤抖,
“我以我十八年的党龄、以我参加工作时在党旗下的誓言担保,我袁宏,从未收受过任何一分不该收的钱,从未利用职权为任何人谋取过私利。这张银行卡,是我爱人刘梅名下不常用的工资卡。所谓的藏钱地点,我毫不知情。”
接著看向李东江,沉声说道:“我接受组织审查。我恳请,不,我要求组织立即进行调查,越快越好,越彻底越好!我坚信,假的真不了。我也希望,调查组在还我清白的同时,能揪出这个用心险恶的诬告者,查清他背后的目的!”
“袁宏同志的態度是端正的。”
赵正峰沉声开口,面色凝重:“举报线索具体,按照规定,必须启动初步核实。我建议,立即成立调查组,由我牵头,从纪委、审计抽调精干力量。在调查期间,为便於工作开展,也为了避嫌,袁宏同志暂时停止一切工作。请大家审议。”
张宏远目光扫过眾人:“其他同志的意见?”
几个常委纷纷表態,同意赵正峰的意见。
大势所趋,程序使然。
“好。”
张宏远一锤定音:“调查组立即成立,由正峰同志负责,迅速开展工作。袁宏同志请配合调查,相信组织。散会!”
常委会在压抑中结束。
李东江起身,走到袁宏身边,
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重的:“袁宏啊,要相信组织,好好配合调查。”
说完,转身离开。
袁宏看著他的背影,眼神冰冷。
常委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方信正在办公室和陆建明、沈静梳理工具机厂的线索,接到萧胜急电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方主任,出大事了!袁县长被举报受贿一百万,常委会刚开完,袁县长被暂停职务,赵书记亲自牵头调查!”
方信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立刻想起昨晚燕雯还在电话里说,袁哥最近在力推一个工业园区的规范招投標办法,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举报人是谁?证据是什么?”
他急问。
“匿名举报,但提供了袁县长爱人的银行卡號和家里藏钱的具体位置!据说调查组已经去银行查了,也去了袁县长家……真找到了五十万现金!”
萧胜难以置信的说道:“这明显是陷害,我不相信袁县长会做出这种事……”
方信的心沉到了谷底。
银行卡转帐可能还能辩解,但家里搜出现金……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整。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赵书记什么態度?调查组都有谁?”
“赵书记当然不信,但程序上没办法。调查组主要是党风政风监督室的人,郭进主任具体负责。”
方信掛断电话,立刻打给袁宏,关机。
接著打给燕雯。
电话几乎秒接,传来燕雯带著哭腔和巨大愤怒的声音:
“方信!袁哥被他们害了!表姨接到银行简讯,卡里莫名其妙多了五十万,紧接著纪委的人就来家里,真的在书柜找到了钱!表姨当场就晕过去了!这是诬陷,赤裸裸的诬陷!”
“雯雯,別慌,冷静。”
方信深吸一口气:“表姨现在在哪?袁哥呢?”
“表姨在家,一直在哭。袁哥被要求留在办公室,配合问话……方信,我们怎么办?他们这是要毁了袁哥啊!”
燕雯的声音充满了无助和恐惧。
“听著,雯雯,”
方信沉声说道:“这是针对袁哥的阴谋。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你告诉袁哥,什么都不要承认,配合调查,但只陈述事实。一切交给我。”
“方信……”
燕雯的声音哽咽了。
“相信我。”
方信一字一字的:“也相信袁哥。清者自清。我现在就去找赵书记。保持电话畅通。”
掛了电话,方信对陆建明和沈静快速说道:
“工具机厂的事,暂时全部停下,所有材料加密收好。我们的新任务,是破这个诬陷案。建明,你立刻研究一下这种栽赃陷害,一般会留下什么破绽。沈静,你尝试从技术角度,追踪那笔五十万转帐的源头,还有,查一下袁县长家附近的监控,特別是昨晚和前晚的。”
“明白!”
两人神色凛然,立刻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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