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陈国强的电话再次打来。
“招了!”
陈国强声音带著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和怒意,
“刘旺这怂包,没扛过两轮。他已经承认了,就在几天前,李东江亲自打电话给他,让他去银行取五十万新钞,用黑塑胶袋装好,当晚送到县委家属院后门,交给一个叫刚子的人。他问李东江要这么多新现金干嘛,李东江只说『不该问的別问』,事后会给他好处。”
“刚子是谁?”
方信急问。
“刘旺说不认识,只说是李东江让他交接的人。但根据他的描述,身形特徵和监控里那个潜入者很像。我们正在根据他的描述画像。另外,刘旺还交代了一个重要细节——李东江在电话里特意叮嘱,装钱的塑胶袋要最普通的黑色,不要有任何標识,取钱时分散在不同柜檯,避免引起注意。”
“这就对了!”
方信一下握紧了拳头,急声说道:“如此精心策划,说明他们反侦查意识很强。但越是精心,暴露的破绽也就越多。老陈辛苦你了,刘旺的笔录一定要做扎实,特別是李东江打电话的细节、通话时间、具体指令。”
“已经让他反覆確认,签字按手印了。另外,他手机里和李东江的通话记录虽然刪了,但我们技术科可以尝试恢復。还有银行取款监控、atm记录,都是铁证。”
陈国强经验丰富,做的滴水不漏。
“太好了,辛苦了!”
“辛苦啥,抓这种蛀虫,痛快!”
陈国强哈哈一笑,接著忽然严肃说道:“对了,小方,刘旺还哆哆嗦嗦说了一句,我觉得有点意思。他说,李东江让他取钱时,好像情绪不太对,有点……焦躁,还自言自语说了一句『不能让那小子再查下去了』。”
那小子?
方信一怔。
指的是袁宏,还是……正在查工具机厂旧案的自己?
“我明白了。老陈,保护好刘旺,也保护好笔录。天一亮,赵书记就带我去调查组。”
放下电话,书房里一片寂静。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发亮,远处的天际线泛起鱼肚白。
赵正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渐渐甦醒的城市,缓缓说道:
“小方,你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
方信也站起来,平静的看著赵正峰,坚定的说道:
“我们將面对一位在云东深耕十几年、树大根深的县委副书记的反扑。他的关係网,他的势力,他背后可能还有的人。调查不会一帆风顺,证据可能被质疑,线索可能被干扰,甚至我们自身,都可能面临各种压力和威胁。”
“怕吗?”
“怕。”
方信很诚实:“但我更怕让好人蒙冤,让坏人逍遥。我更怕,对不起袁哥的信任,对不起这身纪检服。”
赵正峰转过身,看著眼前这个眼圈发黑但目光如炬的年轻人,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我们就去会会这位李副书记。看看是他的网硬,还是我们的证据硬!去洗把脸,换身衣服,一小时后,我们出发!”
晨光彻底撕破夜幕,照亮了云东县城。
而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县委副书记办公室的灯,
也亮了一夜。
李东江站在窗前,看著渐渐繁忙起来的街道,手里的烟已经燃到尽头,烫到了手指都浑然不觉。
他的眼皮一直在跳。
刘旺昨晚没回家,电话关机。
这不是好兆头。
那个潜入袁宏家的刚子,是他多年前通过一些渠道认识的专业人士,
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事后已经连夜离开了云东。
这条线,应该断得很乾净,可以放心。
银行卡的匯款路径,经过多层辗转,查起来需要时间。
家里藏的现金……那是崭新的连號钞,是他让刘旺从那个小支行取的。
那个支行的行长,是他的人,应该不会出问题。
但……万一呢?
他想起刘旺那张怯懦又贪婪的脸。
万一陈国强找到了刘旺,万一刘旺没扛住……
李东江感到一阵心悸。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號码,
犹豫再三,还是没有拨出去。
不能慌。现在自乱阵脚,就是自寻死路。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方信和赵正峰肯定会反击。但他们没有直接证据。
只要刘旺不开口,只要现金来源查不清,
只要那个刚子消失,这就是一桩死无对证的悬案。
袁宏的嫌疑就洗不清。
调查组在压力下,最终只能给出一个“证据不足,但嫌疑无法完全排除”的曖昧结论。
这就够了。
袁宏的政治生命,就算不完蛋,也至少瘫痪几年。
到时候,再慢慢收拾方信。
李东江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走到办公桌前,打开最底下的抽屉,里面有一个厚厚的笔记本。
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著很多名字、时间、事件,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
那些尘封的往事,绝不能见光。
谁想掀开,谁就得死。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办公电话,拨通了县委办公室主任的號码。
“王主任,早。今天上午的日程帮我调整一下。十点钟,我亲自去县纪委调研,了解一下袁宏同志这个案子的进展情况。对,以县委副书记的身份,表示关切。请通知赵正峰书记和调查组的同志。”
掛掉电话,李东江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
看著镜子里自己有些憔悴但依旧威严的脸。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
他倒要看看,赵正峰和方信,拿什么跟他斗!
……
第二天,上午八点零七分,
齐州市纪委监委的批覆文件,下达到云东纪委。
文件编號是“齐纪监批18號”,
签发者“柳嘉年”三个字签得龙飞凤舞,
下面盖著鲜红的齐州市纪律检查委员会公章。
“经研究,並报请市委主要领导同意,决定对云东县委常委、副县长袁宏同志採取留置措施。理由:根据云东县纪委上报的初步核实情况及关联线索,袁宏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线索具体、可查性强,为查明问题,决定对其採取留置措施。”
文件措辞严厉,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更令人心惊的是批覆速度,
从昨天下午县委常委会结束到现在,
不到十六个小时。
这种效率,在市级纪委对县级领导干部的审查中,
罕见得令人不安。
赵正峰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著这份刚传真过来的批覆,默然良久。
他面前站著调查组组长郭进,这位以严谨刻板著称的老纪检,此刻也面色凝重。
“郭主任,你怎么看这个速度?”
赵正峰的声音很沉。
郭进推了推眼镜,严肃说道:“程序上……完全合规。市纪委有权根据上报材料紧急批覆。只是……”
稍微顿了顿,接著说道:“柳书记亲自签这么快,说明市里对此案高度重视。”
“是高度重视,还是有人急著要结果?”
赵正峰把文件轻轻扔在桌上,
淡淡说道:“袁宏同志的问题,我们县纪委还在初核阶段,证据链都还没闭合,市里就直接下留置决定。这是不信任我们县纪委的工作能力,还是……不想让我们继续深挖下去?”
这话说得很重。
郭进低下头,没接话。
有些话,他这个调查组组长不能说。
“执行吧……”
赵正峰疲惫的挥挥手:“一切都要按程序办。上级指令要不折不扣的执行……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袁宏同志还是我们的同志。”
“好的。”
郭进点点头,转身慢慢走了出去。
九点二十分,两辆黑色公务车驶入县委大院。
袁宏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时,脸色平静。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头髮梳得整齐,胡茬颳得乾净,除了眼底有些血丝,看上去和平时开会时没什么两样。
调查组的两名工作人员跟在他身后,保持著半步的距离,既不远,也不近。
院子里有几个科室的干部正好经过,看到这一幕,都下意识地停住脚步,目光复杂。
有人想上前打招呼,被同伴悄悄拉住。
袁宏走到车边,自己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车子缓缓驶出县委大院,匯入街上的车流。
没有人说话。
袁宏坐在后排,看著窗外熟悉的街道。
他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的解放路,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抽新芽;他经常去给妻子刘梅买早餐的那家包子铺,老板娘正在门口擦桌子,
县委门口那家开了二十多年的报刊亭,老板老张正蹲在门口整理新到的杂誌……
一切如常。
只是从此以后,他看这些风景的视角,不一样了。
车子没有鸣笛,没有闪灯,平稳地驶向庆丰路中段。
十几分钟后,
这里是云东县监委指定的留置中心。
铁门缓缓打开,车子驶入,铁门又在身后缓缓关闭。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袁宏被带进一楼的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约莫十五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独立卫生间。
窗户很高,装著防盗网,玻璃是磨砂的,只能透进光,看不见外面。
“袁宏同志,根据市纪委批覆,现依法对你採取留置措施。这是留置决定书,请你在上面签字。”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份文件,淡漠的看了袁宏一眼,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气。
袁宏伸手接过来,很仔细的看了一遍。
文件內容和传真过来的批覆一致,只是多了他的个人信息和留置地点。
看完之后,袁宏再接过笔,在“被留置人签字”栏里,
工工整整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你的手机等个人物品需要暂时保管,这是物品清单,请核对。”
袁宏把手机、钱包、钥匙一样样拿出来,看著工作人员登记、封装、贴標籤。
“留置期间,你需要配合调查,如实说明问题。你有权委託律师,但律师会见需经审批。你的饮食起居我们会保障,有什么合理需求可以提。”
“我明白。”
袁宏的声音很平静。
工作人员离开,门从外面关上。
袁宏走到窗边,抬头看著那扇高高的窗。
阳光透过磨砂玻璃,变成一片模糊的光晕,看不清形状。
这一刻,他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失去了自由。
不是肉体上的禁錮,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无形的禁錮。
他无法联繫外界,无法得知案情进展,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解释一句“我是清白的”。
所有的解释,都要在调查组面前,按照他们设定的程序,一点一点诉说,无法逾越任何一步。
而陷害他的人,此刻或许正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喝著茶,看著文件,
甚至……正在布置下一步的棋。
袁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乱。
越是这样的时候,越不能乱。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坐下,抽出一张稿纸,拿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该写什么呢?
申诉?陈述?还是……
回忆这一个月来经歷的每一个细节,试图找出那个陷害自己的漏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於在纸的顶端,工工整整地写下四个字:
“情况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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