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
这一嗓子,不像人叫。
晨光如生锈的钝刀,费劲地割开峡谷的昏暗。
风雪卷著冰渣子,那是老天爷在磨牙。
鬼力赤骑在马上,眼珠子暴突,红血丝爬满眼白。
上一秒,他还以为自己撞见阎王爷的点卯现场。
可等看清那些从阴影里涌出来的东西,他愣住。
接著,那张被冻疮烂透的脸上,五官开始变形、抽动。
那是想笑,又不敢太放肆,最后憋成的一种怪诞表情。
“哈……哈哈……”
鬼力赤指著前方,转头看向合啊台:
“你看……你睁大狗眼看看,那是些什么玩意儿?”
前方二百步。
那涌出来的五万人,哪有半点人样?
没有甲冑,甚至没有衣服。
很多人身上就掛著几片破烂羊皮,大腿冻得乌青,有的光著一只脚,脚掌全是黑血。
手里的傢伙更是寒磣。
全部都是乱七八糟的长枪,马刀,都是乱七八糟的玩意。
一个个瘦得跟成精的骷髏似的,肋骨根根外翻,站风里都打摆子。
这就想拦住他大元最精锐的一万怯薛军?
这特么是来碰瓷的吧?
“长生天开眼了!!”
鬼力赤狂笑,那是劫后余生的癲狂:“李景隆是个傻子!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
“他把这群垃圾放出来当路障?想笑死本汗吗?”
合啊台握刀的手也不抖了,底气一下就足了。
是啊,这就是一堆会喘气的垃圾。
骑兵衝锋怕什么?
怕长枪林,怕火器墙,怕重盾阵。
唯独不怕这种脆皮步兵。
只要马蹄子抡起来,这帮废物就是地上的烂泥,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大汗!!”
合啊台弯刀一指,刀尖对准那白马银甲的身影:“衝过去!!踩烂他们!!衝破这道人墙,咱们就回家了!!”
“全军突击!!杀!!”
“吼!!”
一万名怯薛军。
双层皮甲、精钢马刀、即便疲惫依旧雄壮的战马。
钢铁洪流发出的轰鸣,震得峡谷两边的积雪簌簌直落。
二百步。
对於全速衝锋的骑兵,也就眨巴几下眼的功夫。
在这股毁灭性的力量面前,那五万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显得既滑稽又可怜。
碰上就是死,擦著就是伤。
这是常识。
是草原上三岁小孩都知道的铁律。
……
门洞前。
李景隆纹丝不动。
面前衝过来的一万杀神,在他看来不过是一阵微不足道的风。
“都听到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得甚至有点腻人。
不过眨眼功夫,原本还在躁动低吼的五万“疯狗”,一下被掐住脖子似的。
静。
周遭没有半点声响。
只剩下风声,和越来越近、如闷雷般的马蹄声。
这五万人眼內原本那种绿油油的飢饿光芒,听到这个声音后,立刻变了。
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也是一种近乎病態的崇拜。
在这生不如死的一个月里,这个戴面具的男人,就是他们的天,是掌管那一口吃食的活阎王。
“规矩第一条。”
李景隆面具后的眼眸弯成一弯好看的月牙。
“早饭,只有五千份。”
“谁抢到了……”
他手里的马鞭轻抬,指向那排山倒海衝来的钢铁洪流。
“谁,就有饭吃。”
话音落地。
震天的声响传来!
那种名为“理智”的东西,彻底消散了。
没有吶喊,没有口號,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后退半步。
在鬼力赤震惊到呆滯的目光中,这群“垃圾”做出一个极其反人类的动作。
前排三千人,齐刷刷往地上一趴。
不是躲。
是用后背、用肋骨、用大腿,在坚硬的冻土上铺成一张“肉毯子”。
后排的人踩著前排的身体,继续往前铺。
一层,两层,三层。
眨眼间,一道由活人堆成的、软绵绵却足有半人高的“肉墙”,横在路中间。
“这……这特么干什么?”
冲在最前面的怯薛军千夫长,脑子直接宕机。
集体自杀?
碰瓷?
来不及细想,战马已经撞上去。
“给老子碎!!”
千夫长狞笑,战马高高跃起,铁蹄带著千钧之力,狠狠踏进肉堆里。
噗嗤——!!
不是金铁交鸣,是一声沉闷到让人牙酸的骨肉碎裂声。
下面的几个“疯狗”,胸腔当场塌陷,內臟碎片混著血浆从嘴里喷出来。
但他们没叫。
一声没吭。
甚至在断气的前一秒,那枯瘦如鸡爪的手,竟然死死扣进马蹄铁的缝隙里,用尽最后的力气——
往下拉!
“唏律律——!!”
战马没能跑起来。
那种蹄子陷进烂肉里、被人死死拽住的黏腻感,让战马感到强烈的惊恐。
衝锋速度一降,骑兵就是活靶子。
“肉!!”
“肉啊!!!”
不知道是谁先喊一嗓子。
无数只手从肉墙缝隙里伸出来。
抓马腿,薅马尾巴,甚至直接抱住骑兵的靴子。
那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得整个人忽然一沉。
七八个“骷髏”掛在了他的马上。
没有刀?
没关係。
他们张开嘴,露出焦黄的牙齿,对著马腿、马腹,甚至是千夫长的小腿,狠狠咬下去。
撕扯!
咀嚼!
“啊!!!”
千夫长发出悽厉惨叫。
这不是打仗,这是掉进食人蚁的巢穴!
他挥刀狂砍。
噗!
一颗蓬乱的人头飞起。
但那具无头尸体依然死死抱著马腿。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扑上来。
前面的被砍死,后面的踩著尸体继续上。
他们眼里没有对死的怕,只有对那口“早饭”的馋。
“下来吧你!!”
一个缺了半个耳朵的“疯狗”,左臂被砍断,却借著这股劲,右手握著短剑,狠狠捅进战马脖子的大动脉。
噗嗤!热血喷他一脸。
他狂热地舔了舔嘴角的血。
战马悲鸣侧翻,千夫长被甩飞出去。
还没落地,十几个人影就把他淹没。
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令人毛骨悚然的撕咬声,吞咽声,还有骨头被石头砸碎的低沉声响。
“呕……”
鬼力赤冲在后面,勒住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噁心了。
太恐怖了。
那一万怯薛军,就像是一头撞进了沼泽。
一片由血肉组成的、会吃人的沼泽。
这些“叫花子”不懂战术,也不讲武德,就是单纯地往上堆。
你砍死我一个,我抱住你一条腿。
你砍死我十个,我就把你拽下来当早饭。
只要落地,那就是自助餐。
“疯了……都疯了……”
合啊台眼睁睁看著一个百夫长被活活勒死,身上的皮甲被扒得精光,连那双沾泥的靴子都被人抢走去啃。
“別停!!!”
鬼力赤回过神,头皮发炸,歇斯底里地咆哮:“別跟这群怪物纠缠!!踩过去!!马別停!!”
“停下就是死!!”
可是,晚了。
肉墙太厚,人太密,命太贱。
前面的战马倒下成了新的路障,后面的衝上来,瞬间被黑色的人潮淹没。
五万人对一万人。
如果是正常军队,一万骑兵能追著五万步兵砍瓜切菜。
但如果是五万个不怕死、不知痛、只想吃一口饱饭的疯子……
那就是骑兵的坟墓。
“滚开!!我是黄金家族的勇士!!我是……”
噗!
一块大石头狠狠砸在那人脸上,把那高贵的血统直接砸成烂番茄。
……
峡谷上方,两侧高崖。
朱棣勒马佇立,风吹乱他的鬍鬚。
他那双握惯刀、见惯了生死的手,此刻紧紧攥著马鞭。
身后,徐辉祖、蓝玉,还有那群杀才將领,全都沉默。
所有人都没出声。
这种打法,已经超出“战爭”的范畴。
这是单纯的、赤裸裸的、让人灵魂战慄的吞噬。
而他们的视野完全聚集在那个白袍的银甲的李景隆身上。
而在城门哪里的李景隆好像感觉到他们的视野感应。
那双无情的眼神直接的扫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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