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美玲却依旧神色平静:
“找我什么事?”
陈耀斌摊了摊手:
“我只是替明哥跑腿。有什么话,去了就知道。”
“如果我不去呢?”
陈耀斌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慢悠悠吸了一口雪茄,吐出一团白烟:
“方小姐,大家都是生意人。我们当然也不希望影响剧组。不过——你今天要是不去,那我这些兄弟以后可就天天来探班了。”
他笑著扫了一眼摄影机、灯光和忙碌的工作人员,声音依旧温和,可每一个字都透著威胁,
“到时候,这部电影恐怕就拍不安稳了。”
吴萌达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
“老板,不能去。肥仔明什么生意都沾——赌场、放数、马栏……你一个女孩子去了,能不能平安出来,都不好说。”
陈耀斌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身后一个背心男人忽然认出了吴萌达,顿时笑了:
“阿达,原来你也在这里。”
吴萌达脸色一变。男人慢悠悠走到他面前:
“上个月那笔数,准备什么时候清?”
吴萌达嘴唇动了动: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
男人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关係。明哥最讲规矩。钱,可以慢慢还。”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落在吴萌达的右手上,
“不过,演员嘛,最值钱的,就是这双手。万一哪天出了点意外,以后可就不好搵食了。”
吴萌达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冷汗。
整个剧组一片死寂,没人敢说一句话。
方美玲没有说话,心里却轻轻问了一句:
“修锅的,怎么办?”
徐云舟沉默了片刻,然后说:
“去。这一关,躲不过。今天来了肥仔明,明天还会有別人。只要你还在港岛拍电影,总有人会上门。”
他的目光落向那几辆黑色平治,声音越来越平静,
“港岛电影,从来不只是电影。资本、院线、电视台、社团……谁都想分一杯羹。想站稳脚跟,迟早要面对。”
说到这里,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语:
“说来我也想念那两个乾儿子了,他们应该有十一二岁了吧,是时候把他们接回来了。”
方美玲抬起头:
“我跟他们走一趟。剧组照常开工,不用等我。”
陈耀斌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笑著点点头:
“方小姐,果然有胆色。”
半个小时后,三辆黑色平治缓缓停下,最后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大排档门口。
海风吹来,空气里飘著避风塘炒蟹、椒盐瀨尿虾和蒜蓉生蚝混杂的香味。
几十张桌子空荡荡的,唯独最靠海的一张还坐著一个胖子——花衬衫,大裤衩,脚下一双拖鞋,桌上堆满了虾蛄壳、花甲壳,还有好几支喝空的啤酒瓶。
若是不认识他的人,只会觉得这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食客。
可认识他的人,没有一个敢把他当普通人。
听见脚步声,胖子才慢悠悠抬起头:
“来了?”
陈耀斌立刻快走两步,微微躬身:
“明哥,方小姐到了。”
肥仔明抽出纸巾,慢条斯理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笑著站起身:
“久仰久仰。”
说著便把右手伸了过去。
方美玲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上还沾著一点油星。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並没有伸手:
“明哥,找我有什么事?”
肥仔明也不尷尬,若无其事把手收了回来:
“坐,边吃边聊。”
方美玲没有坐:
“我下午还有戏。明哥有话,不妨直说。”
肥仔明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难怪十六岁就能赚这么多钱,果然爽快。”
他夹起一只虾蛄,慢悠悠剥著壳,
“听说方小姐最近在期货市场赚了不少。我们兄弟,也想跟著发財。”
直到这时,方美玲终於明白对方今天找自己的真正目的。
她神色依旧平静:
“怎么合作?”
肥仔明把虾肉送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笑道:
“简单。我们出钱,你负责操盘。赚了,你拿三成。”
“亏了呢?”
肥仔明哈哈一笑:
“方小姐神机妙算,怎么会亏?”
方美玲摇了摇头:
“期货市场,没有人敢保证稳赚。”
肥仔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別人能不能赚,我不管。你既然敢接我们的钱,那就不能亏。要是真亏了——”
他拿起牙籤轻轻剔著牙,
“你补。”
方美玲忽然笑了:
“所以,赚钱你们拿大头,赔钱我来填窟窿?说到底,就是让我变相跟你们借高利贷。”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可心里已经明白,这根本不是合作,而是一场局。
钱一旦进了她的帐户,再经过期货、现货几轮对冲,洗了多少黑钱,最后流向哪里,就再也说不清了。
赚了,他们分钱;出了事,她背锅。
这种买卖,她碰都不会碰。
肥仔明听完也笑了,只是那笑容比刚才冷了几分:
“去年,你在我们罩著的几家赌档,前前后后贏走了不少钱。当时,我没跟你计较。还有吴萌达那个废柴——”
他朝旁边吐出一块虾壳,
“以前一年,怎么也能给我送几十万。结果你倒好,把人给劝回头了。现在他不赌了。”
“你说,这笔帐,我该找谁算?”
他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意重新浮现,
“所以今天这单生意,就当给你一个交朋友的机会。以后大家一起发財,以前那些事,我可以一笔勾销。”
方美玲听完,只觉得有些荒唐。
贏了赌场的钱,是本事;吴萌达戒赌,是好事。
结果到了对方嘴里,反倒成了自己欠他的。
果然,跟这种人从来没有道理可讲。
她缓缓站起身:
“既然如此,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告辞。”
说完,她转身便走。
徐云舟一直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著方美玲与肥仔明一来一往。
从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这个十六岁的少女见到陌生人都会紧张,说话前还会偷偷看他的反应。
可如今,面对一个掌控深水埗地下赌场、放数、夜总会生意的话事人,她依旧站得笔直,语气不卑不亢,没有被嚇住,也没有因为自己赚了几千万而盛气凌人。
徐云舟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欣慰,她真的成长了。
然而下一刻,肥仔明的话却让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方小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有钱?”
肥仔明重新点燃一支香菸,火光映著那张胖胖的脸,笑容依旧和气,可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心里发寒,
“港岛每天都有老板发財,可每天也都有老板消失。钱这种东西,今天是你的,明天是谁的,谁说得准?”
他轻轻吐出一口烟,烟雾顺著海风飘散,
“你觉得嘉禾会一直护著你?tvb会一直护著你?还是许冠文会为了一个认识几个月的小姑娘,跟社团翻脸?”
他笑眯眯地看著方美玲,
“不会的。大家都是做生意,没人会为了別人把自己的买卖搭进去。”
他伸出手,夹著香菸,轻轻点了点桌面:
“前阵子有个女明星,跟你一样。年轻,漂亮,也有靠山。她也觉得有人能保她。后来呢?”
肥仔明咧嘴笑了笑,
“我请她去住了两天。小黑屋,衣服扒了,照片拍了。最后怎么样?还不是乖乖回来,替我们把戏拍完。”
他抬起头,咧嘴一笑,那口被烟燻得发黄的牙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所以我劝你一句,別敬酒不吃吃罚酒。”
“死人,每天都有。可有的人,活著比死还难受。”
空气忽然安静了下来。
海风依旧吹拂,可徐云舟眼里的温度却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望著那个坐在海边剥著虾壳胖子,轻轻嘆了一口气。
“此人……已有取死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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