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妖王都连滚带爬窜没影儿了。
可原地还杵著一位。
老金翅大鹏。
这老鸟没走,身形一晃,已然化作个中年男人的模样,一步一步,朝著姬左道那口咕嘟咕嘟冒热气的炼丹炉走了过来。
袁小通挠了挠他那毛茸茸的后脑勺,瞅瞅老金翅大鹏,又扭头瞅瞅姬左道,小声嘀咕:
“道哥,这老鸟……几个意思啊?还不撒丫子,搁这儿溜达啥呢?”
姬左道抬腿就给了袁小通屁股蛋子一脚。
袁小通眨巴眨巴眼,没觉著疼——道哥压根没使劲。
姬左道恨铁不成钢地瞪他:
“你丫这猴脑子是租来的,著急还还是怎么著?还能干啥?要儿子唄!没听见刚才娘娘金口玉言?让把这帮小王八蛋都带回家圈禁!你丫手脚要再麻利点,这会儿这鸟都燉脱骨了,他还討个屁!”
说著,他扭头冲那帮还在金羽身上忙活的妖怪吼:
“快快快!手脚都麻利点儿!胸脯肉!胸脯肉最嫩!多撕点下来!一会儿下锅老了柴了!”
那被摁平地上瓜分的金羽,这会儿疼得浑身直抽抽,尿意盎然,可偏偏尿不出来——
袁小通那缺德带冒烟的猴子,不知从哪儿摸出块石头,精准地堵住了他的泄殖腔。
金羽心里那叫一个恨啊,咬牙切齿地盘算:等老子脱了困,总有一天顿顿拿你猴脑蘸豆腐乳!
正琢磨著怎么烹飪猴脑呢,金羽一抬眼,正瞧见他爹老金翅大鹏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了过来。
“爹——!!!”
金羽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用尽吃奶的力气,扯著脖子嚎,那声儿悽厉得,跟被踩了脖子的鸡似的:
“爹!救我!救我啊爹!我疼!我要回家!”
他眼巴巴瞅著自家老爹,那眼神里的求生欲,都快凝成实质喷出来了。
老金翅大鹏走到近前,停下脚步,没看儿子,先抬眼看向姬左道。
姬左道一齜牙,乐了,先开口堵门:“老爷子,咱们丑话说前头哈。下了锅的,那就是咱的伙食,可不兴往回要的。这规矩,道上都懂。”
老金翅大鹏没吭声,那张冷硬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他只是沉默地,缓缓地,从自己那身华丽羽衣的內衬里,抽出了一把刀。
“唰啦——”
苏小小几乎在刀光出鞘的瞬间,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姬左道身前,一双美眸冷冷锁定了老金翅大鹏。
她身后,那群原本还在撕肉、涮锅的妖二代们,也瞬间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一个个眼神锐利,气息翻腾,隱隱將老金翅大鹏围在了当中。
气氛,骤然绷紧。
姬左道却忽然“嘖”了一声,伸手,轻轻搭在苏小小圆润的肩头,將她往自己身后带了带。
“甭紧张。”
他语气挺轻鬆,甚至带著点玩味,上下打量著老金翅大鹏手里那把刀,又瞅瞅他脸上那看不出悲喜的表情,嘴角一咧:
“人老爷子……嘖,是来干专业活儿的。”
说完,他扭头又给了旁边还在懵圈的袁小通一脚。
“还傻看著干嘛?起开起开,给专业的腾个地儿!”
“啊?啊!”
袁小通这回反应过来了,虽然还是没完全明白“专业的”是啥意思,但道哥让让,他立马就蹦到一边,还不忘把那块堵著金羽泄殖腔的石头又往里懟了懟。
“爹!爹!他们要杀我!你快……”
金羽看到亲爹拔刀,心中涌起狂喜——
爹这是要动手抢人了!果然,亲爹还是亲爹!
然而,老金翅大鹏,终於將目光,落在了自己儿子身上。
那目光很深,很沉,像是压了万古的寒潭,映不出半点波澜。
“爹……”
金羽被这目光看得心头一颤,声音都弱了下去。
老金翅大鹏握著刀,一步一步,走到只剩胸膛以上还算完整的金羽面前,蹲下身。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儿啊,大鹏鸟不该陷在泥潭里,更不该被关在方寸笼中,折了翅,断了爪,苟延残喘。”
“爹!”
金羽听出不对了,声音陡然尖利,带著哭腔和前所未有的恐惧。
“不!爹!儿子愿意!儿子愿意在泥潭里挣扎!儿子愿意被关著!只要活著!爹!让我活著!求您了爹!”
老金翅大鹏伸出手,那只手依旧稳定有力,轻轻拂过金羽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颊,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太难看了,儿子。”
他低声说,像是嘆息。
话音落下的瞬间——
刀光,乍起!
唰!唰唰唰唰——!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花里胡哨的招式。
只有最简洁、最利落、也最残忍的挥斩。
老金翅大鹏的动作快得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残影,他手中的刀,精准地划过金羽尚未被撕扯的脖颈、胸膛、腰腹……
没有惨叫。
或许是因为太快,或许是因为金羽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
只有利刃切割皮肉、斩断骨骼的沉闷声响,以及血水喷溅的嗤嗤声。
仅仅几个呼吸。
刀光敛去。
只剩下一堆大小均匀、骨肉分离、码放得甚至有点整齐的肉块。
场面,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拂过荒草,发出沙沙的轻响。
老金翅大鹏做完这一切,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姬左道。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看著姬左道,慢慢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们自便,妖怪的规矩,成王败寇,弱肉强食,这次你们贏了,他就是你们的猎物,我这个做爹的也只能让他早点死,免得受罪,这样我死之前就不用太担心了。”
沉默了一下,老金翅大鹏又开口了:
“其实,我不觉得我儿子有错。”
“他落到这个下场,不是因为他作恶。是因为挑错了猎物。”
姬左道闻言,直接嗤笑出声。
“你儿子落到这个下场是因为他混了这么多年,还没他娘的整明白,在大汉,在这地界儿,该守谁的规矩。”
“想玩你们妖怪老祖宗那一套?行啊,滚回你的深山老林,蹲你的树杈子,爱怎么玩怎么玩,没人管你。”
“可你丫的,又贪图人间花花世界,高楼大厦,美酒佳肴,便利发达,捨不得走;转过头,又想用你们山里那套『拳头大是爷』的规矩,在这儿横著走,欺压这个,算计那个……”
“怎么著?”
“好事儿都让你一家占了?天底下的理,都特么围著你转?”
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誚:
“老话儿说得好,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在大汉的地盘,就得守大汉的规矩!”
“这规矩,是给人定的,也是给那些想在这儿扎根、喘气儿、过日子的妖怪定的!”
“觉得憋屈?觉得不自在?觉得束缚了您翱翔九天的野性了?”
“简单啊!”
姬左道一摊手,指著远处黑黢黢的、连绵的山影:
“山在那儿,您请便,爱去哪儿翱翔去哪儿翱翔,爱跟谁弱肉强食就跟谁弱肉强食,没人拦著。”
“新时代了,老傢伙。思想转不过来弯,还抱著那套陈芝麻烂穀子的妖族荣耀不放……”
姬左道咧嘴,露出一个堪称恶劣的笑容。
“那就活该,被时代车轮子碾过去,碾得渣都不剩。”
老金翅大鹏沉默了。
他站在那儿,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佝僂。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没再看姬左道,也没看地上儿子的遗骸。
他转身,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头神骏威严、却莫名透著股暮气的金色大鹏鸟。
双翅一振,冲天而起。
方向,却是直直飞向了更高处,那片张玉宸等人所在的云头。
姬左道抄著手,仰头看著那抹金光消失在云层中,撇了撇嘴。
不就圈个禁吗?少在外头瞎蹦躂,能掉块肉是咋的?
好死不如赖活著,这老理儿都不懂?非得跟自个儿的小命过不去,图啥呢?
算了。
他跟这帮妖怪混了这么多年,早习惯了。
血脉越古老的妖怪,在某些方面就越是偏,越是倔,跟驴似的,撞了南墙都不带回头的主儿。
就跟他身边这群狐狸精似的。
姬左道门儿清,这帮狐狸稀罕他,那双双水汪汪的狐狸眼里藏不住事儿。
可他琢磨不明白啊。
他姬左道,就不是什么好鸟儿。
敲过小狐狸闷棍,渣过小狐狸感情,骗过小狐狸钞票,妥妥一人渣中的人渣,混蛋里的混蛋。
就这么个玩意儿,这帮狐狸精到底看上他哪了?
想来想去,脑仁儿都疼了,也没琢磨出个四五六来。
最后姬左道一摊手,得,不想了。
妖怪的脑迴路,尤其是这种血统古老的妖怪,那跟正常人压根不在一个频道上。
她们乐意,那就乐意唄。
至於老金翅大鹏家那个倒霉催的儿子金羽,为啥没继承他爹这股子“没用的傲气”?
嗐,这还不简单?
一个族群里,出几个贪生怕死、软骨头、没出息的废物点心理所当然。
老祖宗血脉传下来的那股子偏执和骄傲,又不是批发的,总不能个个有份吧?
总得有个把漏网之鱼,拉低一下全族的平均水准。
不然,这妖族的参差之美,上哪儿体现去?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扯著嗓子,用足以让云头上的人都听见的音量,懒洋洋地喊了一句:
“哎!张叔——!”
“下手有点分寸哈!別给打太碎了!”
“我这边可就一只鸟一只狼,本来就不太够吃!”
“给留个囫圇点的全尸啊——回头还能燉锅大的!”
夜风把他的声音送出去老远。
云层之上,似乎隱约传来一声分不清是无奈还是好笑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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