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法安。
他们说,我不是人。
阵眼跟抽风似的往外喷佛光,金灿灿的,瞅著挺暖和。
可一根根扎进我琵琶骨、四肢百骸的时候,我才知道,这玩意儿暖和不了一点。
不疼,就是冷。
从骨头缝儿里、魂儿里头往外渗的冷,佛光照著也白搭。
我还盘腿坐著,想装出个高僧的样儿,哪怕现在镣銬加身。
脑子里就剩一个念头,跟单曲循环似的,嗡嗡响——
原来这么回事。
合著,我就不是个人。
我是大师兄法明的心魔。
是他打坐走神时那点没掐灭的嗔怒,是他看经书犯迷糊时的那缕糊涂,是他心窝子里最黑、最见不得光的那道影儿。
是寺里那群老禿驴,不知道使了啥缺德法子,硬从他灵台里给勾搭出来的“脏东西”。
怪不得呢,打我记事儿起,就在这金山寺里打转了。
方丈说我根骨好,跟佛有缘。
放他娘的……算了,先不放。
他们教我认字,是弯弯绕绕的梵文;
教我念经,是《金刚经》《楞严经》;
教我打坐,是禪定;
教我本事,是伏魔。
我跟大师兄法明,一个屋睡,一个蒲团坐,一个师父教。
他会啥,我就会啥;他精通的,我叶门儿清。
我俩活像一对镜子內外的影儿。
可凭啥?我把《金刚经》倒著都能背了,得夸奖的永远是他?
我比他先摸著他心通的边儿,那群和尚眼里只有惊嚇,没半点高兴?
辩经会上,我用机锋噎得他屁都放不出一个,换来的不是喝彩,是方丈那一声沉得能砸死人的嘆息,还有长老们眼底藏不住的嫌弃和害怕。
那会儿我不懂,就觉得委屈,觉得老天爷眼瞎。
我玩儿命了似的修炼,拼了老命想做得更好,我以为只要我够牛,牛到谁都没法当看不见,他们就能瞅见我了,能认我了,像认大师兄那样。
我好像……还真做到了。
修为,我慢慢蹭他前面去了;对佛法的琢磨,好像也比他那死脑筋活泛点儿。
可我等来的是啥?
是他们看我眼神更不对了。
不像看个有出息的晚辈,倒像看个说不清道不明、让人后脊樑发毛的玩意儿。
现在,我全整明白了。
我是心魔。
心魔怎么能比本体还出息呢?
这不乱了套了嘛!
我就是大师兄法明修行路上,一块被他们精心拾掇好的垫脚石。
他们把我从他灵台里抠出来,塞给我身子,教我认字念经学本事,不是为了让我当个人。
是为了让我当一面镜子,照出大师兄心里那点恶;
当个垃圾桶,装他该受的业力、妄念、破事儿;
当块磨刀石,蹭亮他那颗佛心。
等我吸饱了本该他受的腌臢,等我这块石头被踩踏实了,没用了。
就该他,我亲爱的好师兄,用那无上佛法,把我净化嘍,把我消灭嘍。
嘿,您猜怎么著?人家这就叫佛心澄澈,功德圆满。
这算盘打的,我在阵里都听见响儿了。
这慈悲给的,真他娘让人骨头缝发凉。
漂亮,真漂亮。
哈……哈哈哈……
我抬起手,瞅见的却是常年敲木鱼、捻佛珠,磨得骨节分明的手指头;
我想骂街,脑子里翻腾的却是“嗔是心中火,能烧功德林”;
我想把这破寺都他娘掀了,魂儿深处响起的却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瞧见没?他们多能耐。
他们把佛理,刻我骨头上了,塞我魂儿里了。
连我琢磨著恨,都恨得这么没劲儿,觉得这么不对。
嘿,我连恨,都恨得挺没出息的,还他娘的不合规。
我胳膊一耷拉,锁链哗啦啦响。
佛光还转著呢,亮堂堂,暖烘烘,可我觉著更冷了,真他娘讽刺。
也许,就这么等著,等大师兄哪天功德圆满,被他超度了,就是我这假模假式的一条命最好的结局?
直到那天晚上,月亮让云彩啃得就剩个毛边儿,寒磣得要命。
“咔噠…咯啦…”
大阵外头,传来一阵特他妈硌应的动静,像是长指甲在琉璃上硬刮,又像是耗子成精了在啃门框。
我抬了抬眼。
嚯,新鲜了嘿。
仨黑影,裹得跟夜行蝙蝠似的,蹲在阵外头,六只眼珠子滴溜溜往我这儿瞅。
其中一个,凑得最近,脸都快贴阵法光壁上了。
那眼神儿,我熟——
跟寺里药堂那老棺材瓤子瞅他那些晒乾了的稀奇草药一模一样,冒绿光,好奇,还带著点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钻研劲儿。
“誒呦喂!”
沈千解压著嗓子,可那兴奋颤音儿藏不住,“真新鲜嘿!这金山寺的禿驴们玩儿得够花啊?大阵里头,关了位有肉身的心魔爷们儿?”
旁边那个怀里抱刀的,浑身冒寒气,哼了一嗓子:“心魔?剁了省事。”
“楚横刀你丫闭嘴!”沈千解和周浪尘同时瞪他。
周浪尘转回头,手搓得跟苍蝇腿儿似的,声音滑腻得能炒菜:“小师父……不对,这位魔兄?”
他脸贴光壁上,挤眉弄眼:“知道这金山寺的好东西,都塞哪个犄角旮旯了不?给哥们儿指条明路?”
我瞅著他,没吱声。
我是法明的心魔,他灵台里滋生的“脏东西”。
他打坐时心里转过的经,他偷摸去藏经阁翻哪本秘籍时的心跳,他偶尔对著后山埋酒那棵老歪脖子树发呆时的胡思乱想……
只要他知道的,甭管是正经道理还是见不得人的小九九,我这头多少都有点回声。
而作为寺里的宝贝疙瘩,法明知道的可多了去了。
宝贝藏在哪儿?
藏经阁三楼左手边第三块地砖底下是空的。
药师殿那佛像肚脐眼能抠开。
方丈禪房那破蒲团下头压著机关。
我什么都知道。
可我凭啥说?
说了,对我有啥好处?
让这仨贼拿了宝贝拍屁股溜了,我继续搁这儿蹲大狱,等著我亲师兄来给我“送温暖”?
这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给逗乐了。
嗯,挺好。
没琢磨“出家人不打誑语”,没琢磨“护卫寺庙財產光荣”,也没琢磨“赶紧给师兄报信儿”。
就单纯觉得,没我啥好处,不想说。
痛快。
这感觉比背那些“割肉餵鹰”的经文明白多了,也舒坦多了。
我大概,真是个挺纯粹、挺合格的心魔。
坏得挺直接,不装。
那个眼神像看药材標本的沈千解又凑近点,上下下仔细扫我。
他眼珠子忽然一亮,像是琢磨出个绝世好屁,声儿都带著鉤子:
“跟你商量个事儿?你告诉我们宝贝在哪儿,我们哥仨顺手,把你从这铁笼子里捞出去。咋样?”
我眼皮抬了抬。
旁边那油嘴滑舌的周浪尘立马接上:“就是!一个心魔,混上副肉身多不容易啊,不出去浪浪,见见花花世界,那不白瞎了嘛!”
抱刀的冰碴子楚横刀又哼:“麻烦。”
“你丫闭嘴!”沈千解和周浪尘又异口同声。
沈千解转回头,手搓得更起劲了,跟要搓出火星子似的,语气热切得能烫人:
“你看啊,兄弟,你这心魔身子,走哪儿都扎眼,跟黑煤堆里的白月亮似的。但巧了,哥哥我这儿,刚好有点小手艺,就捯飭血肉皮囊的,改头换面那是家常便饭!帮你把这身晦气遮了,妥妥的!”
他一边说,一边真就从怀里往外掏摸,摸出个油渍麻花的储物袋,神识往里一探,嘴里嘀咕:
“我看看啊,存货还够不够……人皮?上回用完了。妖蜕?哎,那张狼妖皮让老周拿去垫桌脚了……鱷鱼皮?忒糙,配不上兄弟你这气质……”
他掏鼓了半天,最后拎出一样东西,抖搂开,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呃,好像就剩这张了。”
我抬眼一瞧。
月光底下,他手里拎著一张老大、油光水滑、毛色乌黑鋥亮的,狗皮。
还他娘是张囫圇个儿的,带著尾巴和四个爪套的狗皮。
空气安静了那么一下下。
抱刀的楚横刀嘴角好像抽了抽。
周浪尘“嘖”了一声:“老沈,你这忒寒磣了点吧?好歹弄张人皮啊!”
沈千解也有点掛不住,但还硬撑著:
“寒磣什么寒磣?你瞅瞅这毛色!这品相!纯种玄背踏雪乌云犬,死了少说百八十年了,皮子还这么润,生前起码是个妖王级別!就是品种是狗,那个……兄弟你將就一下?”
我瞅了瞅那张在月光下微微反光的、黑得流油的狗皮。
又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这套灰不溜秋、黯淡无光的样子。
脑子里闪过大师兄法明那张永远悲天悯人、永远纤尘不染的脸。
闪过寺里那群禿驴看我时,那种混杂著噁心、害怕、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看你几时完”的眼神。
闪过这金光闪闪、却比冰窟还冷的琉璃笼子。
然后,我咧开嘴,笑了。
笑声有点哑,在静得跟坟地似的夜里,听著有点瘮人。
狗皮?
狗皮怎么了。
狗皮挺好。
能遮风,能挡雨,能把我这“见不得光”的心魔身子捂严实了。
还能带我离开这鬼地方。
“行啊。”
我听见自己的声儿,乾巴巴的,却带了点我自己都没琢磨明白的轻快。
“狗皮就狗皮。”
“带我出去。”
“我带你们去找宝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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