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左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冰凉的、带著水汽和淡淡血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却丝毫压不住胸腔里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缓缓地將背上的七七小心地放了下来,让她靠在一旁一棵乾燥点的树干上。
然后,他直起身。
转过身。
面向那座金光流转、梵唱不绝的锁魔大阵。
面向阵中那摊几乎不成形的狗爷。
“狗爷。”
姬左道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点轻。却带著一种斩钉截铁的冷硬。
“別嚎了。”
“省点力气。”
“我这就……”
“接你……”
“回家。”
姬左道一抬手,並指如刀,对著自己左手手腕子,“呲啦”就是一下。
下手那叫一个狠,半点没带犹豫的,跟划的不是自己肉似的。
血,“噗”一下就涌出来了。
不是那种滴滴答答的渗,是“咕咚咕咚”往外冒。
顏色暗红里透著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幽光,在周遭佛光的映照下,泛著一股子邪性。
姬左道手腕一翻,掌心朝下,对著那金光闪闪、梵唱嗡嗡的锁魔阵,猛地一泼!
大股大股还带著他体温的鲜血,跟泼水节舀起的那一瓢似的,“哗啦”一下,全糊在了阵法上。
滋——啦啦啦!!!
一股子又像烧红的烙铁淬了水,又像滚油里倒了冰的怪异声响,猛地炸开!
阵法上那原本流转自如的金色佛光,迅速黯淡、消融。
上面刻著的那些繁复梵文,更像是被无形的手粗暴抹去,发出“噼啪”的细微爆响,灵性全无。
要说这姬左道的血,那可真不是一般的血。
不同於那些驱邪破煞的血,姬左道的血正好相反,对上这些佛光、道韵、浩然正气之类煌煌正道的玩意儿,那效果,拔群!
跟热刀子切猪油似的,一碰就化,专破“正道”的防。
当然,这也有个限度。
你要让他拿血去泼金山寺那笼罩全山、根基深厚的护宗大阵,把他浑身血放干了,估计也就听个响,蹭掉点皮。
可眼前这锁魔阵,虽然也精妙,但跟那种护山大阵不是一个量级。
用他的血来破,那就跟滷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专业对口了。
锁魔阵里头,那持续不断、直往脑子里钻、往心缝里渗的梵音,隨著阵法被污,瞬间减弱了大半。
虽然还有余音,可那调子,早就从“洗涤心灵”变成了“鬼哭狼嚎”,威力大减。
狗爷一直紧绷著、对抗梵唱侵蚀的那根弦,“啪”一下,鬆了不少。
它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瞅了瞅外面那“嗤嗤”冒烟、光芒乱闪、调子跑得亲妈都认不出来的阵法,狗嘴咧了咧,似乎想扯出个笑模样。
舒坦。
真他娘的舒坦。
这鬼哭狼嚎的动静,可比刚才那假模假式、听得狗心烦意乱的梵唱,顺耳多了!
这才是正经动静!
姬左道这边,手腕子上的伤口,在他那变態的自愈能力下,已经不再流血,开始收口了。
不消片刻。
那原本金光璀璨的锁魔阵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啵”地一声,消散於无形。
最后一丝烦人的梵唱,也戛然而止。
空地上,只剩下夜风吹过林梢的声音,和狗爷粗重的喘息。
姬左道一步踏过满地狼藉,走到那摊几乎不成形的“烂肉”跟前。
他蹲下身,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穿过狗爷那耷拉著、破损不堪的身体下方,然后,微微一用力。
把狗爷,整个抱了起来。
入手是一片湿漉漉、黏糊糊的触感,分不清是血,是泥,还是別的什么。
狗爷的身子,软得像一滩泥,轻得也像一滩泥。
姬左道抱著它,手臂很稳,心跳却有点乱。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时他还小。
他调皮摔了,或是被师傅训了躲起来哭,狗爷就会这样,用嘴巴轻轻叼著他的后衣领,把他提溜起来。
或者乾脆让他趴在自己厚实的背脊上,带著他,在哀牢山漫山遍野地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吹,他搂著狗爷的脖子,笑得没心没肺。
如今,位置调换了。
他抱著狗爷,狗爷在他怀里,轻得让人心头髮慌。
“狗爷……”
姬左道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鬆点。
“你这回可是亏大发了。”
“错过一顿妖王肉啊。”
“可惜了,那时我不记得你了,连骨头都没给你剩下一根。”
“全进了那群饿死鬼投胎的肚子。”
他絮絮叨叨地说著,像是平常嘮嗑。
怀里的狗爷,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翻著白眼骂他小兔崽子。
它只是极其轻微地,在姬左道怀里蹭了蹭,找了个稍微舒服点的姿势。
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满足似的咕嚕声。
紧接著,一阵轻微的、却异常平稳的鼾声,响了起来。
它竟然就这么在姬左道怀里睡著了。
姬左道抱著它的手臂,又紧了紧。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就准备往来路走。
他脚步刚迈出去一步。
就顿住了。
因为前方,那条被他和七七闯进来的、隱蔽的林间小逕入口处。
不知何时。
多了一个人。
一个和尚。
和尚就那么静静地站著,双手合十,低眉垂目。
身上没有半分气势外露,甚至连呼吸都微不可闻,仿佛与周围的夜色、林木融为一体。
可他就站在那里,却像一座无形的山,堵死了所有的去路。
姬左道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张脸,他认得。
不,准確说,是在罔象的记忆碎片里,见过。
金山寺当代住持。
法明。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滯了。
只剩下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狗爷那微弱却平稳的鼾声。
姬左道看著法明。
法明也缓缓抬起了眼皮,看向姬左道,以及他怀里的狗爷。
姬左道与他对视了两秒,嘖了一声。
“嘖……”
“你这和尚,倒是隨我家狗爷。”
“我小时候,有一回淘气,把它那狗窝给点了。”
“火烧得那叫一个旺,噼里啪啦的。”
“结果你猜怎么著?”
“狗爷不慌不忙,把他吃饭的盆里,最后一块肉,舔得乾乾净净,一粒米饭都没剩下。”
“然后,才屁顛屁顛地,跑去旁边的水缸里,叼了一口水,慢悠悠地,把火给浇灭了。”
“你还真是和狗爷一个样。”
“就不怕你家这千年的古剎,真被那群饿狼似的傢伙,连地皮都给颳走三层?”
法明静静地听他说完。
双手依旧合十,脸上无喜无悲。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情绪。
“金山寺倒了,可以重建。”
“殿宇塌了,可以再盖。”
“经书丟了,可以再抄。”
“香火断了,可以再续。”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姬左道,落在他怀里那沉睡的黑狗身上。
那平静的目光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灼热。
“可他要是走了。”
“贫僧可就真的没时间了。”
姬左道的眼神,开始变冷。
法明却像是没看见,继续用那平和的语调说道:
“施主,贫僧不想妄造杀孽。”
“这是我们金山寺的东西。”
“放下他,出去。”
“贫僧不会追,也不会管外面如何。”
“隨你们高兴。”
“就当是……”他顿了顿,目光若有深意地看了姬左道一眼。
“给你们京海749的,赔罪了。”
法明心里门儿清。
外面那水淹金山、麻匪抄家的阵仗,就算不是京海749局亲自下场,也绝对脱不开干係。
不然哪有这么巧的事儿?
上午来討要这心魔未果,下午就有一群妖圣和麻匪打上门?
这摆明了是一伙的!
更何况那明晃晃的太白星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京海那位。
不止他看出来了,有几个老和尚也看出来了,但没人吭声。
甚至自己说服自己,玩太白剑气的多了去了,也不一定就是京海那位。
就像是所有哥谭反派都知道蝙蝠侠面具下是谁,但没人敢说。
因为他们寧愿面对一个黑暗骑士也不愿意面对一个资本家。
黑暗骑士顶多把他们关进阿卡姆,但资本家会把他们扔进大鸟转转转酒吧卖沟子。
同理这些和尚也是如此,他们不敢说破,甚至还得帮著遮掩,好似假装熟睡的无能丈夫。
所以,法明开出了条件。
用金山寺千年的积累,换姬左道手里的心魔。
这买卖,在他看来,很公道。
甚至,是一种让步,一种示好。
可惜。
姬左道不这么想。
“去你妈的。”
一根中指竖起。
“狗娘养的东西。”
“这是我家的狗!”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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