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爷伸出爪子,悬在那条宿命线呈现的画面上方,准备“点”进去,好好看看这条“通关路线”的详细攻略。
宿命通的神妙就在於此。
它不只是让你看到未来。
当你选定某一条你想要的宿命线,深入地了解它,这种了解本身,就会產生一种冥冥中的引导。
不是这条宿命必然发生,而是你知道了这条线的存在,並下意识地、或主动地,开始让你的选择和行为,朝著实现这个结果的方向靠拢。
相当於倒果为因。
世界的发展有无数可能,宿命通从中截取一条线展示给你,告诉你“看,这是可能的结局之一”。
而你相信了,並开始为之行动,那么你的行动,就会让这个结局的可能性无限增大,直至成为必然。
狗爷现在,就想仔细看看这条“置换身份,海外逍遥”的宿命线,它的通关攻略到底是什么样的。
需要做哪些准备,在哪个关键节点做出怎样的选择……
狗爪即將落下。
他已经开始琢磨,怎么才能更稳妥地干掉法明,怎么施展那个位格互换的邪法,以及先去哪个国家逍遥了。
夏威夷?芭提雅?还是马尔地夫?
就在狗爪距离那条充满自由与诱惑的宿命线,仅有毫釐之差时——
狗爷的眼角余光,似乎被旁边另一条宿命线上,一闪而过的画面,给勾了一下。
那画面太快,太模糊,但偏偏像根轻柔的羽毛,在他心尖上最不设防的地方,轻轻挠了那么一下。
痒痒的。
狗爷的动作顿住了。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扭过头,朝著旁边那条平平无奇的宿命线,瞥了一眼。
就这一眼。
狗爷的爪子,彻底僵在了半空。
瞳孔里,倒映出那条宿命线呈现出的、与旁边截然不同的画面——
那是一个夜晚,一个房间。
看布局,像是房子的客厅。
收拾得乾净温暖。
画面中央,摆著一张擦得乾净的大方桌。
桌子上,铺著白面,放著馅料盆。
几个人,正围在桌边,包饺子。
是的,包饺子。
坐在主位,低著头,手里拿著擀麵杖,动作麻利地擀著饺子皮的,是姬左道。
臭小子看著比现在成熟了些,眉眼间褪去了不少青涩跳脱,多了几分沉稳和靠谱。
但那双偶尔抬起的眼睛里,闪过的狡黠光芒,证明那股子天生的蔫坏气质,一点没变。
他旁边,沈千解翘著二郎腿,嘴里叼著烟,吞云吐雾。
手里还拎著个小酒壶,时不时抿上一口,眯著眼,一副大爷样,压根没动手包饺子的意思。
对面,楚横刀抱著他那把从不离身的破刀,闭目养神,仿佛眼前的烟火气与他无关,但微微起伏的胸膛,显示他並非真的睡著。
周浪尘则凑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著个破手机,唾沫横飞地跟屏幕里的人说著什么,表情眉飞色舞,估计又在吹嘘他“当年勇”。
电视摆在柜子上。
里面正放著春晚。
喜庆的音乐,主持人字正腔圆的拜年,小品演员夸张的表演,热热闹闹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
而狗爷自己……
画面里,他恢復了那身油光水滑的黑狗模样,舒舒服服地趴在自己专属的、铺著软垫的窝里。
一个小小、暖暖、软软的身子,正趴在他厚实柔软的背上。
是七七。
小丫头样子没变,还是粉雕玉琢的,穿著红色的新棉袄,扎著两个小揪揪。
她一只手搂著狗爷的脖子,小脑袋靠在狗爷的脑袋边,另一只小手指著电视屏幕,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入了迷,小嘴里还跟著电视里的歌声,含糊不清地哼著调子。
画面里的狗爷一动不动,任由七七趴著,狗眼也半眯著,看著电视里吵闹的节目,尾巴尖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晃著。
昏黄的灯光,笼罩著这一切。
麵粉的微尘在光柱中飞舞。
饺子下锅的“咕嘟”声隱约传来。
电视里的欢笑声。
沈千解吞云吐雾的嗤嗤声。
周浪尘吹牛的唾沫声。
楚横刀平稳的呼吸声。
姬左道擀皮时,麵杖与案板接触的、有节奏的“嗒、嗒”轻响。
还有背上,七七那细微的、带著奶香的呼吸,和透过皮毛传来的、令人安心的小小体温。
没有鲜血,没有战斗,没有阴谋算计,没有你死我活。
只有最普通、最琐碎、甚至有点吵的……
年味。
和家的温暖。
狗爷呆呆地看著这幅画面。
看了很久。
久到画面里的姬左道似乎包完了一个饺子,抬起头,擦了擦手。
然后,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画面里的姬左道,忽然也抬起了头。
不是看別处。
他的目光,越过了时空,越过了虚幻与真实的界限,精准无比地,看向了正在观看这条宿命线的狗爷。
四目相对。
画面里的姬左道,脸上那点沉稳迅速褪去,又变回了狗爷最熟悉的、带著点小坏和小得意的笑容。
然后,他对著狗爷,飞快地,俏皮地,眨了眨眼。
嘴角勾起一个“你懂的”的弧度。
“!”
狗爷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往后一缩,仿佛被那目光烫了一下。
他使劲晃了晃脑袋,抬起爪子揉了揉眼睛。
再定睛看去——
画面里,姬左道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擀著下一个饺子皮,仿佛刚才那跨越宿命的一瞥,只是狗爷的幻觉。
电视里,春晚还在热闹地继续。
七七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在他背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一切如常。
安静。
温暖。
真实得让人心头髮颤,又发软。
狗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著那条通往“海外逍遥、无法无天”的宿命线,又看看旁边这条“挤在房间、包饺子看春晚”的宿命线。
狗脸上,表情变幻不定。
最终,他像是跟自己赌气,又像是要说服谁似的,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別过头,嘴里嘟嘟囔囔:
“切……”
“谁……谁要选这个啊……”
“挤在这破房间里,吵吵嚷嚷,包什么劳什子饺子……电视还那么吵……”
“狗爷我一个人跑国外去,喝最好的洋酒,泡最靚的洋妞,看最美的海景,想干嘛干嘛,那才叫美滋滋!那才叫自在!”
“对!逍遥去!必须逍遥!”
他嘴里说得斩钉截铁,身体却像是不听使唤。
爪子,悬在“逍遥线”上方,半天落不下去。
眼神,却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那条“饺子线”上飘。
飘一下,赶紧收回来。
再飘一下,又赶紧收回来。
像是那里有块磁铁,牢牢吸著他的目光,和他的心。
那灯光,好像挺暖和。
那饺子,闻著估计不能太难吃吧?
臭小子包的能入口吗?
七七那丫头,好像又重了点,但趴著还挺得劲。
那三个老不死的,虽然烦人,但好像少了他们,房间里头会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头髮空。
狗爷的喉咙,不易察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进行著狗生最艰难的一场拔河。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绝对自由,无拘无束,为所欲为。
另一边,是琐碎、吵闹、甚至有点烦人,却带著难以言喻的暖意的羈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凝固。
不知过了多久。
狗爷终於,极其缓慢地,动了。
他没有走向那条光芒耀眼、充满诱惑的“逍遥”宿命线。
而是转过身,像是被一根无形的、温柔的线牵著,一步一步,有些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朝著旁边那条“包饺子”的宿命线……
走了过去。
越走越近。
越走,脚步越轻快。
脸上的纠结和挣扎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释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浅浅的期待。
走到那条宿命线前,他停下。
低头,看著画面里,那个趴在窝里、背著七七、眯著眼看电视、尾巴轻轻晃动的自己。
看了好久。
然后,狗爷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彆扭、有点不好意思、又带著点豁出去了的笑容。
他抬起爪子,不再是犹豫,而是带著一种“就这么著吧”的坦然,轻轻按在了那条宿命线上。
同时,嘴里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小声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仿佛在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咳……”
“那什么……”
“狗爷我就是……”
“想尝尝那臭小子包的饺子……”
“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可別太咸了……”
话音落下。
爪子按下。
这条通往“包饺子”的宿命线,微微一震,悄然点亮。
无数细微的、预示著未来艰难、危险、痛苦却也蕴含著温暖与守护的关键节点,如同星辰般,在这条宿命线上次第亮起,勾勒出一条清晰却註定布满荆棘的路径。
而那条通往“自由逍遥”的宿命线,则在旁边,光芒迅速黯淡,最终隱没於无尽的黑暗与可能之中。
再无踪影。
狗爷收回爪子,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已然被选定的宿命线里,那幅温馨到让人鼻尖发酸的画面。
然后,他转过身,尾巴重新高高翘起,步伐恢復了以往的混不吝和吊儿郎当。
仿佛刚才那个犹豫、挣扎、最终做出选择的不是他。
只是那双总是耷拉著、看谁都带著点不屑的狗眼里,深处,似乎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更沉静。
也更坚定。
他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他。
法明的追捕,死劫的威胁,无数的战斗和阴谋。
他也知道,自己选了一条更难走的路。
但……
“饺子啊……”
狗爷咂咂嘴,尾巴尖儿愉快地扫了扫。
“应该是猪肉大葱馅儿的吧?”
“可別放姜,狗爷我吃不惯那玩意儿……”
他嘀咕著,身影渐渐淡去,从这片宿命交织的意识空间退出。
回归现实。
带著一个秘密,和一个选择。
从此,万般险阻,皆系一身。
只为奔赴那一场,喧囂吵闹、却温暖入骨的……
年夜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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