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便携印表机放进书包的时候,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陈”。他划开接听,那边声音有点抖。
“小默,你在学校吧?能来趟厂里吗?”
“出什么事了?”他抓起外套就往门口走。
“生產线停了,机器全卡在那儿动不了。我儿子……他按错了按钮,现在系统进不去,数据也读不出来。”
陈默脚步一顿,“哪个系统?”
“就是你上个月让我换的那个协作管理平台,说能自动备份操作记录的那个。”
“你们用了u盘插进去恢復没?”
“试了,不行。一插就提示权限不足,还得人脸加指纹验证。我儿子根本没录过信息,现在谁都打不开。”
陈默加快脚步往校门口走,“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厂区。老陈站在车间门口,脸色发白,手里捏著一张列印出来的报错信息单。他儿子蹲在墙角,低著头不说话。
“怎么回事?”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上午十点左右,他想调一台设备的参数,本来该点『模式切换』,结果点了『紧急维护』。”老陈指著控制台屏幕,“这一按不要紧,整个產线的主控程序被锁死了,所有节点进入保护状態。”
陈默走到主机前查看日誌。页面弹出三条红色警告:
【非授权操作触发安全协议】
【核心模块已离线】
【恢復需管理员双重认证】
他抬头看向老陈的儿子,“你当时用谁的帐號登的?”
“我爸的。”年轻人抬起头,“他说临时用一下没关係,我就拿他手机扫了脸。”
“然后呢?”
“然后跳出个框,让我再按指纹。我没录过,按不了。我想退出重进,结果直接黑屏了。”
陈默没说话,打开自己的笔记本连上企业后台。输入帐號密码后,调出权限管理界面。果然,主控端只绑定了两个身份:老陈和他自己。其他任何操作都需要远程审批。
他点开系统日誌,时间戳清晰显示:今日10:17:32,用户“陈某”发起高危指令变更,来源ip为本地终端。由於无二次验证,指令未执行但触发全局锁定。
“不是完全没救。”他说,“系统设计时留了应急通道。只要原管理员在线確认,可以远程解封。”
老陈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快帮我解开!”
“不行。”陈默摇头,“规则写得很清楚,每次重大操作必须双人到场。你现在一个人来申请解封,不符合流程。”
“可这是误操作啊!又不是故意搞破坏!”老陈声音提高了。
“系统不管是不是故意。”陈默合上电脑,“它只认规则。你想绕过验证,等於推翻我们之前定的所有制度。”
老陈愣住,“你是说我儿子犯了错,就得让整条线瘫痪?”
“不是我想这样。”陈默看著他,“是你当初同意建立这套系统的。你说要正规化管理,不能再靠经验干活。现在系统照著规则走,你反而怪它太严?”
老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车间里很安静,只有冷却风扇还在转。远处几台机械臂停在半空,焊枪悬著,像突然被冻住。
过了几秒,老陈嘆了口气,“我知道你说得对。但我这厂子一天停摆,损失好几万。客户那边已经在问为什么交不了货。”
陈默从包里拿出便携印表机,接上电源。“先做一件事。”
他打开文档,列印了一份《事故处理申报表》。表格內容包括操作人信息、事发时间、错误类型、影响范围、责任人签字栏。
“你让你儿子填这个。”他说,“每一项都要如实写。最后你们父子一起签字。”
“这有什么用?机器还是打不开。”
“有用。”陈默把表格递过去,“这是启动应急流程的第一步。没有这份文件,我不能进行任何远程干预。”
老陈接过笔,手有点抖。他看了儿子一眼,年轻人接过表格,低头开始填写。
十五分钟后,表格交回。陈默检查了一遍,拍照上传至云端审计系统。系统自动编號並生成处理工单。
他重新登录后台,在审批栏点击“同意介入”。
页面跳转,弹出视频通话请求。
五秒后,画面接通。对面是软体服务商的技术支持人员,穿著制服坐在办公室里。
“您好,收到贵方提交的应急解封申请。”对方说,“请確认以下事项:第一,事故属实且已记录在案;第二,责任方已完成书面说明;第三,现场有两名以上负责人在场监督恢復过程。”
陈默把摄像头转向老陈父子,“都在。”
“第四,请展示当前主控终端屏幕状態。”
他將镜头对准黑屏的主机。技术支持確认后,发送了一个临时解锁码。
“输入这个验证码,然后由管理员本人完成人脸识別和指纹录入。注意,本次解锁仅限一次使用,三分钟后失效。”
陈默把手机递给老陈。老陈照做,手指在感应区按了三次才成功。
主机重启,进度条缓缓推进。
所有人盯著屏幕。两分钟后,绿色標誌亮起。
【系统恢復】
【產线准备就绪】
老陈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能开机了吗?”他问。
陈默点头,“可以。但今天不能再进行任何参数调整。我要调出完整的操作培训手册,给你们做一次集中讲解。”
“应该的,应该的……”老陈连连点头。
陈默转向年轻人,“还有件事。”
“你说。”
“明天开始,你要来厂里上班。每天打卡,参加晨会,学习系统操作流程。我会给你开通一个观察员帐號,只能看,不能动。”
年轻人抬起头,“你要我从头学?”
“不然呢?”陈默说,“你以为隨便碰一下机器没关係?上次是停机,下次可能是安全事故。真出了事,谁负责?”
对方低下头,“我知道错了。”
“知道错不重要。”陈默把笔记本收进包里,“重要的是以后怎么做。”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恢復运转的生產线。第一台衝压机缓缓启动,金属板被送入模具,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老陈追出来,“小默,这次真是多亏你了。晚上留下来吃饭,我请你。”
“不用。”陈默摆手,“我还得回学校。下周金融风控课要交项目报告,我们小组的数据还没整理完。”
老陈停下脚步,“你这孩子,做事总是一板一眼的。”
陈默笑了笑,“不是一板一眼,是讲规矩。你要是早两年建这套系统,也不会等到今天才发现问题。”
说完他转身走了。
老陈站在原地没动。风吹过来,捲起地上一张废纸。他弯腰捡起来,是刚才列印的申报表复印件,边角已经被踩脏。
他展开看了看,名字那一栏写著“陈某”,旁边是他儿子的手写字跡,一笔一划很认真。
车间里传来开机的嗡鸣。第二道工序也开始运行了。
老陈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
第二天早上七点,陈默刚进教室就收到一条微信。
是老陈发的,一张照片。画面里是他儿子坐在电脑前,戴著耳机,正在看教学视频。桌面上打开的正是那套协作系统的操作指南。
配文只有一句:“他昨晚学到十二点。”
陈默放下手机,翻开课本。
上午第三节课是財务分析实训。老师布置了一道案例题,关於中小企业如何通过信息化手段降低运营风险。
陈默举手回答。“首先要建立標准化流程,比如资金审批、设备操作、人事变动这些关键环节,必须留下可追溯的记录。其次要用工具固化规则,让人无法轻易绕过系统。”
老师点头,“具体怎么实现?”
“可以用带审计功能的管理软体。”他说,“每一次点击都有日誌,每一次修改都需验证。哪怕是最简单的开关机,也要登记原因和责任人。”
底下有人笑,“这也管得太细了吧?”
“不细不行。”陈默说,“很多大问题,都是从小疏忽开始的。”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手机又震了一下。
老陈发来新消息:“今天上午试运行顺利。你定的规矩,我们都守著。”
后面还跟了一张图。是车间白板的照片,上面用马克笔写著当天的生產计划,最下面一行字格外醒目:
【今日无异常操作】
【全员完成签到】
【系统日誌已同步】
陈默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
他打开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在最新一页写下:
“规则落地比技术更重要。
有人怕它麻烦,是因为还没吃过亏。
现在他们开始习惯了。”
写完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下午社团活动时间,林晓找到他。
“听说你昨天去了一趟工厂?”
“嗯。”
“苏茜说,张某那边又有动作了。他提交了一份新的伺服器访问日誌清理方案,想把三个月前的操作全都归档刪除。”
陈默抬眼看她,“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你处理老陈工厂问题的同时。”
他沉默片刻,“他知道我们在查他。”
“所以怎么办?”
陈默站起身,拿起书包。
“让他刪。”
“什么?”
“我说,让他刪。”他走向门口,“他越想抹掉痕跡,就越会暴露新的破绽。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阻止他,是等著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林晓跟在他身后,“可万一他真的清乾净了呢?”
“清不乾净。”陈默推开教学楼的门,“只要他还敢动手,就会留下新的脚印。”
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
他往前走,身影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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