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云垂天,仙乐渺渺,瑞气千条。
凌霄宝殿前那对巨大的仙鹤香炉中,龙涎香缓缓燃烧,青烟笔直向上。
却在触及殿顶穹窿时悄然消散,仿佛连这烟雾也畏惧此刻殿內的气氛。
文武仙官分列两侧,往日里那些低声的窃语今日全然不见,一个个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些。
殷郊身著玄黑战甲,大步走入殿內。
甲冑上还残留著些许烟尘,甚至有几处划痕,透著刚刚经歷过生死搏杀的冷冽。
在他身后跟著闻仲、杨戩以及三公主。
闻仲面色沉肃,雌雄金鞭握在手中。
杨戩神色淡漠,眉心天眼闭合,却给人一种隨时可能睁开的压迫感。
三公主则微微垂著头,两仪清心灯悬在腰间,灯火摇曳,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
四人站定,殷郊上前一步,对著高座之上那道笼罩在无尽神光中的身影深深一拜。
“臣殷郊,幸不辱命,已安然寻回三公主。”
声音清冷,在大殿內迴荡,撞在那些沉默的仙官身上,激起一片细微的灵力波动。
“爱卿平身。”玉帝微微抬手,目光落在殷郊身上,见他战甲破损,身上带伤,微微頷首。
“此次楚地一战,爱卿力挫西方教,护得帝女周全,扬我天庭天威,居功甚伟,赏玄黄气百缕,岁星功德加身,其余有功將士,各升一阶,赏赐灵石丹药。”
“臣等谢陛下恩典!”
赏赐下去,殿內气氛稍缓,玉帝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殿下眾神,“眾卿似乎对殷爱卿请行西行之事颇有异议?”
话音刚落,班列之中,一名身著紫袍的老仙官出列手持笏板,躬身道:“陛下,臣有话要说。”
殷郊目光微转,认出此人乃是掌管天庭人事的司命星君。
“讲。”玉帝淡淡道。
司命星君深吸一口气,似乎在斟酌措辞,“陛下,臣以为府君西行大为不妥。”
“太岁府君执掌人间休咎,总掌三界功过,上察天星运转,下理地脉吉凶,还要负责眾神考核、纠察不法,事务繁重力大,非府君不可胜任。”
“如今府君要散去神职西行,太岁部事务无人主持,必生乱象。”
“且西行路途凶险,西方教狼子野心,府君以凡身前往,万一遭遇不测,太岁部群龙无首,人间亿万生灵的休咎谁来执掌?”
“届时因果混乱,秩序崩塌,这责任,谁来担?”
“还请陛下三思。”
司命星君话音刚落,又有几名仙官出列附和:“臣等附议,还请府君三思。”
“臣也觉得不妥。”另一名掌天时的仙官出列道.
“府君执掌岁月权柄,三界大小因果皆繫於府君一身,若是神职散去,万一出了差错,恐怕会引起时序紊乱,到时候生灵涂炭,后果不堪设想啊!”
一时之间,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
大部分仙官都是出於公心,担忧太岁部运转失常和时序紊乱。
也有少数和西方教有勾连的仙官,跟著煽风点火,想让殷郊打消西行的念头。
闻仲见状,立刻出列,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可行!”
“太岁府君西行,乃是为三界大局考虑。如今西牛贺洲在西方教治下妖魔横行,百姓民不聊生。”
“更有域外天魔潜伏其中,若不借著西行的机会清理,等他们成了气候,再想动手就难了!”
“至於太岁部事务,可由甲子太岁杨任暂代府君之职,司法天神杨戩协同监理,臣的雷部也会从旁协助,绝不会出任何乱子!”
“天尊所言极是!”丁巳太岁赵文出列,躬身道,“我等太岁部眾神定当恪尽职守,绝不会耽误半分公务,请陛下和诸位同僚放心!”
“不可。”又有一名仙官出列,乃是斗部的一位星君,“太岁部事务繁杂,每日需处理人间无数祈愿、因果纠葛。”
“杨任虽为甲子太岁,能力出眾,但毕竟威望不足,难以震慑各方势力。若西方教趁机在人间作乱,太岁部恐难以及时应对。”
“臣附议。”
“臣亦觉得此事需从长计议。”
一时间,殿下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这些反对仙官並非全是出於私心,更多的是出於对天庭秩序稳定的担忧。
毕竟,殷郊的计划太过惊世骇俗,散去神格,意味著放弃正神身份,一旦失败,不仅个人身死道消,更可能引发天庭权力真空。
殷郊只是静静听著,面色无波无澜。
哪吒却是大大咧咧地出列,晃了晃火尖枪,呛声道,“那些反对的,我就奇了怪了,咱们天庭做事,什么时候要看西方教的脸色了?”
“他们敢搞小动作,揍到他们服气就是嘍!要是怕府君出事,大不了我哪吒也跟著去西方走一趟,看哪个不长眼的敢动府君一根汗毛!”
闻仲见状,眉头紧锁,也要开口,却被殷郊抬手制止。
“诸位同僚的担忧,本君理解。”殷郊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出列反对的仙官。
“但诸位可曾想过,为何西方教能在西牛贺洲肆意妄为?为何人间百姓对神佛既敬且畏,却又苦不堪言?”
眾仙默然。
“因为神佛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不懂百姓疾苦。”
殷郊目光扫过殿下眾仙,眼神冷冽,“我们高居天庭,享受著人间香火,却只知降福降灾,不知百姓为了那一口香火,要付出多少血汗。”
“我们制定天条,却不知那天条落在凡人身上,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之符。”
他向前踏出一步,玄黑战甲上的岁月神轮虚影微微转动。
“本座执掌太岁神职千年,看过无数人间悲欢。”
“有的百姓为了求雨,跪死在庙前。有的百姓为了还愿,卖儿卖女。而我们呢?我们只觉得那便是命,是他们应有的劫。”
殿內一片寂静,只有殷郊的声音在迴荡。
“神不亲歷,不知民苦。”殷郊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若连自己都怕劫难,何以护佑三界?若连自己都惧入红尘,何以度化眾生?”
“本君意已决,散去神格,封印修为,以凡身西行。此举不仅是为了取经,更是为了让我天庭神权,真正扎根於人间,扎根於百姓心中。”
“这......”司命星君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反驳。
如今殷郊此举,虽看似冒险,实则大气磅礴,若真能成事,天庭在人间的威望,將更上一层楼。
“陛下。”太白金星出列,躬身道,“老臣以为,太岁所言有理。神权若离了人间,便是无根之木。”
“此次西行虽险,却是我天庭入主西牛贺洲的千载难逢之机。”
玉帝沉默良久,周身神光微微波动。
终於,玉帝缓缓站起身。
神光微微收敛,露出了那张威严而深邃的面容。
他的目光落在殷郊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讚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欣慰。
“殷郊。”
“臣在。”
“你可知,散去神职意味著什么?”
“臣知道。”殷郊声音坚定。
“既知如此,为何还要去?”
“因为臣是天庭臣子。”
“人道崛起,是天势所趋。臣此去,是要告诉三界,天庭神权,並非高高在上,而是愿与人道共存,愿为百姓遮风挡雨。”
玉帝静静地看著殷郊,良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好。”
“太岁既愿歷劫下界,护佑人间秩序,其心可嘉。待你功成归来,朕另有封赏。”
“多谢陛下。”殷郊躬身行礼,没有半分犹豫,“臣这就往斩仙台散功。”
“等等。”玉帝抬手叫住他,一抬手,三道流光飞到殷郊面前,“这三道护身符,可挡准圣全力一击,遇到生命危险捏碎,自会护佑。”
“多谢陛下。”殷郊接过东西,收入袖中,转身走出了凌霄宝殿。
司命星君等人见状,虽仍有担忧,却也不敢再言。
陛下已定,此事便再无转圜余地。
......
斩仙台。
这里是天庭刑罚之地,常年瀰漫著肃杀之气。
檯面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沾染过无数仙神的神血。
殷郊站在台中央,玄黑战甲已卸,只剩一身素白长袍。
太岁宝印悬浮在头顶,散发著道道玄黄之气。
那是他修行的根基,是他执掌人间休咎的权柄。
杨任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殷郊没有理会四周探究的目光,而是对杨任叮嘱道。
“杨任,太岁部交给你了。”殷郊深吸一口气,“记住,神权为民,不可滥用。”
杨任郑重点头,“府君放心,属下定不负所托。”
殷郊不再多言,双手结印,周身神力开始疯狂涌动。
“散!”
一声低喝,太岁宝印猛地一震,殷郊一身神力剥离出来,化作流光涌入宝印之內。
剧痛。
难以想像的剧痛。
散去神格,如同生生剥离自己的灵魂。
每一道符文的离体,都伴隨著神魂的撕裂感。
头顶的岁月神轮虚影开始变得模糊,原本清晰的因果线逐渐断裂。
那种与天地法则相连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
“府君!”杨任忍不住想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
“別过来。”殷郊声音沙哑,“这是天规,旁人插手,会遭天谴。”
隨著时间的推移,殷郊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弱。
原本深不可测的修为,如同决堤的洪水,迅速流逝。
终於,最后一道神格符文剥离。
殷郊浑身一颤,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此刻的他,再也感受不到太岁神职的权柄,感受不到岁月神轮的转动。
殷郊一步步走向斩仙台边缘。
每走一步,身体都沉重一分。
凡人的体魄,远不如神躯强健,这短短数百步的路,竟让他走得气喘吁吁。
走到边缘,下方是无尽的云海,云海深处,便可通往幽冥地府。
殷郊深吸一口气,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在耳边呼啸。
这种失重感,这种对未知的恐惧,这种完全无法掌控自己命运的感觉,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鲜活。
“真是久违的感觉啊!”
殷郊在心中喃喃自语。
穿过云层,穿过罡风,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化。
原本明亮的天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暗的灰褐色。
前方,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
酆都。
城门两侧,站著无数身穿黑甲的鬼差,手持锁链,面无表情地注视著每一个进入城池的灵魂。
殷郊落地,双脚踩在冰冷的石板上。
一股阴寒之气顺著脚底钻入体內,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新来的?”
一名鬼差走上前,上下打量著殷郊。
鬼差手中的册子对著殷郊一刷,讶然道,“嗯,倒是个有福气的,下一世是个將军命。去吧,那边排队。”
殷郊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条长长的队伍蜿蜒向前,无数灵魂麻木地等待著命运的宣判。
他混入队伍中,缓缓向前移动。
周围都是普通的亡魂,有的在哭泣,有的在欢笑,有的则在茫然地四处张望。
殷郊看著他们,心中五味杂陈。
曾经,他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俯瞰眾生如螻蚁。
如今,他成了眾生中的一员,体验著生老病死,体验著无奈与挣扎。
“这就是人道吗?”
队伍慢慢移动,终於轮到了他。
前方是一个巨大的漩涡,散发著五彩斑斕的光芒。
那是轮迴之门,一旦踏入,前尘往事皆將遗忘。
孟婆坐在旁边,递给他一碗汤,“喝了它,便能忘记一切。”
殷郊看著那碗汤,仰头一饮而尽。
......
南赡部洲,秦地边境,某处村落。
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了黎明的寧静。
“生了!生了!”
產房內,一名稳婆抱著襁褓中的婴儿,满脸喜色,“是个男孩!哭声真响亮!”
一名身著布衣的中年男子快步走进来,看著孩子,眼中满是慈爱,“取个什么名?”
女子虚弱地躺在床上,看著孩子,“他出生时,天边有紫气东来。就叫......殷战吧。”
“殷战......好名字。”男子点点头,接过孩子,“希望他长大后,能像个战士一样,保家卫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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