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蹬蹬蹬。”
急促的脚步声在船舱走廊里迴响。
女孩跑得很快,连小皮鞋掉了一只都没有察觉。
“绘梨衣!你站住!”
诺诺咬著牙,紧隨其后追了出去。
推开舱门。
狂风卷著暴雨,瞬间扑面而来,劈头盖脸地砸在两人身上。
甲板上风雨交加,起重机在狂风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摇晃声。
绘梨衣没有任何犹豫,直奔起重机旁。
她伸手就去拽那套备用的重型特种潜水服,拽不动,
她就转过身,想要不顾一切地顺著冰冷湿滑的钢缆,直接往那翻滚的黑色大洋里爬。
“你疯了!”
诺诺衝上去,一把从身后死死抱住了她的腰。
两人在风雨中踉蹌了一下。
“你根本不知道下面是什么情况!”
“怎么回事?!”
控制室里的眾人鱼贯而出。
苏恩曦还没来得及披上外套,酒德亚纪和叶胜紧隨其后。
王引和老陈也大步赶到。
眼前的画面让这一眾见过大风大浪的高层全都变了脸色。
绘梨衣在诺诺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著,她的力气大得出奇,哪怕是经过长期格斗训练的诺诺,竟然也隱隱有种抱不住的感觉。
“姑奶奶!你別添乱了!”
王引大叔无奈道,
“下面是八千米!八千米的水压!你这么光著身子下去,一瞬间就会把你压碎的!”
老陈披著雨衣大步走来,指著一旁愣住的犬山贺等人,怒道:
“这是你们上杉家主,你们就干看著?拉不住?!”
犬山贺提著长刀立在雨中,神色复杂,
老头子嘆了口气,
“她以前乖巧听话,那是听源稚生的。
“现在只听路明非的。”
“可路明非现在不在啊!”
绘梨衣根本不听。
她不听任何人的大道理,不去想水压是什么概念,也不掏出她那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解释任何理由。
因为那些复杂的利弊,对於一个心智宛如孩童的女孩来说,太过遥远。
她只知道,她的明在下面。
通讯断了,他被成千上万的怪物包围了。
他们拉过鉤的。
女孩那双清澈却倔强的暗红色眸子,就望著那片漆黑无垠的深海,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忽然在甲板上瀰漫开来。
那是属於白王血统的威压。
不受控制地,本能地从这具娇小的躯壳里轰然散发,连漫天的雨丝都在这股威压下发生了诡异的偏折。
“唔……”
诺诺首当其衝,被震得胸口一闷,双手几乎快要抱不住她了。
“不行……拦不住她。”
苏恩曦盯著绘梨衣那决绝的眼神,
薯片妞看得心惊肉跳。
所有人都看出来了,这姑娘犯了死倔。
如果今天强行把她拦在甲板上,
只要他们一鬆手,她绝对敢不管不顾地直接跳进这暴风雨里,靠著肉身往八千米的海底游。
与其如此...
“既然拦不住,那就全副武装亲自送她去!”
苏恩曦咬牙切齿地下达了指令,彻底妥协,
“给她穿装备!把最厚的抗压服拿出来!救生索给我锁三道!”
这似乎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且绘梨衣自身的实力血统是很强的,
她是白王血裔,是蛇岐八家最锋利的剑。
若是让她下去,在那神葬所中,或许也能帮上路明非,
大人们不禁会这样想。
然而,有人不是这么想的。
“等一下。”
诺诺忽然出声,鬆开了死死抱著绘梨衣腰际的双手。
她绕到前方,按住绘梨衣的肩膀,直视著女孩那双因为焦急而泛起水光的暗红眼眸。
“路明非临走前,把你託付在这里,而不是带你下去。”
“他想让你留在这里好好的,他不希望你去冒险。他那么努力,挡下那么多东西,就是想让你过得像个普通女孩。”
雨水顺著诺诺红色的髮丝滑落,她深吸了一口气。
“作为他的师姐,我有必要照顾他的意愿。”
“但是……”诺诺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你自己...是自由的,你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我想听听你的想法。”
绘梨衣停止了挣扎。
她看著诺诺,从被雨水打湿的口袋里摸出了那个隨身携带的小本子和笔。
纸页已经被洇湿,笔尖划在上面有些发涩。
但她还是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举到诺诺面前。
【我和他约好了。】
诺诺看著那晕开的字跡,又看著女孩那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神。
红髮小巫女忽地笑了,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去。”
她转过头,看向愣在一旁的苏恩曦和酒德亚纪。
“我也去。”
诺诺一把拉起绘梨衣的手,酒德亚纪默契地拉住另一边。
“走,回房间换衣服!把最厚的那套深潜服拿出来!”
看著女孩们雷厉风行离去的背影,苏恩曦嘆了口气,烦躁地抓了抓被风雨吹乱的头髮。
“首席断联,长腿和三无也联繫不上。”
薯片妞认命般地嘀咕著,
“我一个搞后勤的,待在指挥室光看雪花屏也没什么用了。算了,我也一起去吧。”
“上杉家主下潜,我等自当护送。”
犬山贺踏前一步,手按古刀,老人的眼神里透著决然。
王引摇了摇头,
“我也去吧,上次夔门之后,我比你们有经验。”
“也算我一个。”
曼斯教授吐掉嘴里被雨水打湿的雪茄,
“无尘之地在海里能帮上大忙。再说了,这条命本来就是在夔门被路首席捡回来的,现在还给他,也是自然。”
施耐德和老陈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迈出脚步。
“你们两个老傢伙跟著凑什么热闹。”
王引大叔摺扇一横,直接拦住了他们。
“岸上需要人镇场子,总指挥和执行部负责人都不在,要是出点岔子,这艘船谁来管?”
“上面不是还有昂热吗?”老陈眉头一皱,反驳道。
“昂热?”
王引撇了撇嘴,看了一眼那个穿著花衬衫的老人,
“他可是个疯子。真在下面出了什么岔子,这老疯子能不管不顾地把整艘船连带半个日本都给炸了。”
昂热听著,弹了弹雪茄的菸灰。
“这话还真是失礼。”
老人轻笑了一声,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深邃。
“但胜在诚实。”
片刻之后。
重型起重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两艘备用的重型潜水钟被推上甲板的发射轨道。
漆黑的鈦合金外壳上,分別用苍劲的篆书漆著“洛神”与“弱水”。
狂风暴雨中,风雨如晦,
昂热和贝奥武夫並肩而立,目送著这支临时拼凑的第二支援队
“如果你们也不行。”
贝奥武夫双臂抱胸,脸色冷硬,
“就由我亲自下去,把那些阻碍的东西,全部砸碎。”
却见昂热嘆了口气,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很遗憾啊。”
“最年老的我们,却要站在这里。目送著年轻人,有比我们年轻些许的人,去涉险。”
他转过头,看向正准备进入弱水號的犬山贺。
“阿贺。”
昂热看著自己这个曾恨不得杀了自己、却又在这几十年里撑起了樱国分部的学生。
轻声开口,听不出悲喜,
“照顾好他们。”
犬山贺踏上舱门的脚步不禁一顿,握著刀的手微微一紧。
他回过头。
透过漫天的雨幕,他看著昂热那张被雨水打湿、沧桑却依旧挺拔的脸。
老人那平静的嘱託里,似乎藏著某种风雨欲来的死寂。
“不用你说……”
犬山贺低下头,声色低沉得几乎被雷声淹没。
“老师,”
“反倒是你...”
他顿了顿,抬起眼帘。
“在我亲手刺杀你成功之前,”
“可別死了。”
昂热愣了一下,隨即在雨中无声地笑了笑。
“少给你自己贴金了,我还没老到要死的地步呢”
另一边。
洛神號厚重的鈦合金舱门前。
诺诺戴著潜水头盔,转过头,看著身旁的绘梨衣。
路明非介绍这个女孩的时候,
她听路明非说过很多事
这个女孩,平时在生活上笨拙得让人髮指。
洗澡非要顶著小黄鸭,过马路会呆呆地看著红绿灯,吃口拉麵都会烫到舌头、甚至在浅草寺连许个愿望都要牵著路明非。
可此时此刻,她腰间掛著短刀,瘦小的身躯仿佛隨时会被那金属的重量压垮,
清澈的暗红色眸子却满是微光,没有一丝对深海的恐惧。
像个即將奔赴有去无回战场的死士,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
诺诺咬了咬唇。
“你……”
她看著绘梨衣,声音有些发涩,
“知不知道下面,到底有多可怕?”
绘梨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低下头,从厚重的潜水服领口处,摸出了一根红绳。
红绳的末端,掛著一个街头扭蛋机里抓来的廉价小猫掛件,以及一个木质的、刻著“平安”的御守。
她把它们妥帖地掛在脖子上,贴著心口,像是在安放整个世界。
然后。
少女拿起了那个已经洇出水渍的小本子。
借著舱內微弱的光,她认真地写下四个字,举到了诺诺的面前。
【我去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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