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格尔抬起头,看著屏幕里那张少女的面容,眼底的朦朧被他用力眨去。
“胡说八道。我这是被辣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意。
“我只是……”
废柴学长环顾著这座八千米水下简陋却温暖的茅草屋。
看著面无表情给夏弥夹菜的楚子航,
看著端著饭盒和苏晓檣斗嘴的路明非,
看著安静捧著碗小口吃饭的绘梨衣,以及旁边擦刀的越师傅、摇著摺扇的王引。
“我只是觉得,能像现在这样,一堆人坐在一起吃顿热乎饭,吵吵闹闹的……”
“真好啊。”
他低下头,將最后一口汤喝得乾乾净净。
他低声喃喃,
“要是当年……也能这样,就好了。”
真好啊。
他也要...努力,再努力!
不管能不能做到,
都要把曾经走失在深海的同伴们,把他最重要的姑娘,
找回来!
eva没有再说话。
平板的蓝光闪烁了一下,虚擬的女孩虚影伸出手,轻轻贴在了芬格尔布满泪痕的脸颊上。
...
诺诺斜靠在木柱上,手里端著半碗乱燉,却没有怎么动。
视线透过升腾的热气,安静地看著大锅前的那一小撮人。
路明非正拿著勺子,耐心地给绘梨衣的碗里挑著菜。
零一声不吭地站在路明非身侧,递纸巾、递水杯。
苏晓檣则在一旁掐著腰,指点江山,时不时和路明非拌上两句嘴,气得小脸通红。
苏恩曦则捧著碗,溜达著凑到了诺诺身边。
薯片妞顺著诺诺的视线看过去,挑了挑眉。
“怎么?”
她用手肘撞了撞诺诺的胳膊,语气里带著几分调侃与试探。
“不过去凑凑热闹?你这当师姐的,平时不是最喜欢揪著他开涮吗?”
苏恩曦吃著东西,含糊不清地补充:
“不靠近的话,早晚什么都剩不下哦。你看看小天女、小公主,再看看咱们的三无小皇女,那护食的劲儿。你再搁这站著当雕像,以后怕是连喝汤都轮不上你。”
诺诺收回目光。
她垂下眼帘,看著碗里飘在水面上的几片菜叶。
“凑什么热闹。”
诺诺轻嗤了一声,语气里透著股一如既往的骄傲与洒脱。
“挤在一起抢饭....难看死了。”
“嘴硬。”苏恩曦翻了个白眼。
“我说了,我是他师姐。” 诺诺咬了咬唇,暗红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执拗。
“我承诺过要罩著他。”
“可是他现在不需要你罩了啊。” 苏恩曦嘆了口气。
“你看看他。他现在拔剑能劈碎次代种,瞪眼能嚇退神侍。他一个人就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诺诺没有理会薯片妞的吐槽。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被围在中间、眉眼间终於褪去了几分疲惫的黑袍少年。
她当然知道苏恩曦是什么意思。
从滨海小城懵懂无状稀里糊涂到了龙渊阁的少年开始,
到了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棵足以给所有人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他提著剑,替所有人劈开了门。
也理所当然地,迎来了满堂的鲜花与拥簇。
“可是啊...”
诺诺声音很轻,
“你看他现在,身边缺人吗?”
可路明非在最起初的时候,没有她的位置,如今...自然也不会需要吧?
一向只有他救人的份,无论遇到什么,他都好像不会疲倦一样往前,
即便累了,身边也有那么多的人在。
苏恩曦愣了一下。
“他身边太挤了。”
诺诺淡淡地笑了笑。
“有愿意为他挡刀的师兄,有愿意等他回家的女孩,有一群可以把后背託付出去的怪物同伴。”
“他背著这么多东西在往前走。每多一个人靠近他,他就得多背上一份牵掛。”
诺诺站直了身子,將手里的空碗隨手搁在旁边的木案上。
她伸手拍了拍腰间的战术匕首,暗红色的眸子里透著不屈的凌厉。
“我叫陈墨瞳。”
“我这辈子,不喜欢去跟人抢什么,更不喜欢成为別人的负担和累赘。”
诺诺看著苏恩曦,嘴角勾起一抹骄傲的弧度。
“他既然在前面提著剑衝锋陷阵。”
“那我就站在高处,端著狙击枪,替他盯死那些想从背后下黑手的杂碎。”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路明非的背影。
“说好了师姐要罩著他的,那就要努力做到,不是吗?”
苏恩曦呆呆地看著她。
良久,薯片妞嘆了口气,用力嚼碎了嘴里的薯片。
“你们这些死鸭子嘴硬的傢伙。”
她摇了摇头,
“真是没救了。”
...
长辈组那边倒是安静许多。
王引、曼斯和犬山贺,以及越师傅,四个人盘腿围坐在泥炉旁。
一人端著一碗君房倒的千年老酒。
“好酒。”
王引大叔轻抿了一口,闭上眼睛感受著那股从胃部直衝天灵盖的凛冽酒气,忍不住抚扇讚嘆。
“入喉如刀,落肚如火。这等酿酒的手段,確是绝了。”
越师傅只抿了一口,眼睛就闭上了。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连眼眶都有些发红。
“烈啊……”
他喃喃道,
不知道是在说酒,还是在说这大半生仓惶又荒唐的岁月。
最热闹的,自然还是路明非这头。
他捧著碗在木榻边缘坐下。
刚一落座。
身旁悉悉索索的动静响起。
绘梨衣捧著一个略显小巧的碗,乖乖地挨著他坐了下来。
碗里是苏晓檣给她特意挑出来的、最软烂的菜叶和肉丁。
少女手里捏著一柄木勺,看著碗里冒著热气的食物,暗红眸子里满是新奇与渴望。
她学著路明非的样子,舀起一大勺,直接送进嘴里。
“嘶——”
下一秒。
绘梨衣的小脸瞬间皱成了一团,粉嫩的舌头烫得直接吐了出来,眼眶里水汽打转。
小手慌乱地想要找水,连手里的勺子都快握不住了。
“慢点,刚出锅的,烫。”
路明非嘆了口气,拿过她手里的碗。
他低著头,轻轻地对著碗里的热汤吹了几口冷气。
又用勺子將里面的肉块仔细捣碎,確认温度降下来了,这才重新塞回她的手里。
“吃吧。”
少年隨口道。
绘梨衣眨了眨眼,眼底的泪花瞬间变成了亮晶晶的欢喜。
她低下头,像只听话的小猫,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还不忘吃两口就抬起头,看一眼身边的路明非。
少女腾出一只手,飞快地翻开小本子,刷刷写下几个字举起来:
【好吃!明做的最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路明非笑了笑,顺手拿纸巾擦了擦她鼻尖上沾著的一点水汽。
“路明非,你这是在带女儿吗?”
苏晓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小天女端著饭盒,看著路明非这副老妈子的做派,忍不住酸溜溜地吐槽。
“你平时对我,怎么没见这么有耐心?”
路明非扒了一口饭,头也没抬,烂话信手拈来。
“苏助理,你要是连吃饭都会烫到舌头,我也会考虑给你报个生活自理能力培训班的。”
“你才生活不能自理!”
苏晓檣气结,伸出皮靴毫不客气地在路明非的小腿上踢了一脚。
踢完却没走,顺势就在他另一侧坐了下来。
她用勺子戳了戳里面那块长得像红薯一样的千年根茎。
“这东西吃下去真的不会变异吗?”
小天女虽然嘴上嫌弃地嘟囔著,但还是夹起一小块放进嘴里。咀嚼了两下,栗色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是被这奇异的清甜口感惊艷到了。
“苏助理这就不懂了吧?这可是两千年前的方士亲自培植的特级蔬菜,放外面是论克卖的。”
“水。”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零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端著两杯清水。
左边的杯子,是先递给绘梨衣的。
但冰蓝色的眸子,却是看著路明非的。
路明非接过水杯,隨手递给绘梨衣,然后抬头衝著白金髮少女笑了笑。
“坐。”
他拍了拍身旁仅剩的一点空位。
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拢了一下深潜服的下摆,在他的身边位置上坐定。
身姿笔挺,安静得像是一尊守护神。
一时间,少年坐在中间,身旁左中右三个风格迥异的女孩,將他围了个严严实实。
源稚生和樱坐在较远的一个角落。
执行局局长端著那杯散发著幽蓝萤光的千年古酒,看著不远处这群吵吵闹闹的年轻人。
他又看了看身旁正安静地小口喝汤的樱,
“味道如何?”源稚生轻声问。
“很温暖,少主。”樱抬起头,轻声回应。
他点了点头,又抬眸看了看正小口吃著东西、时不时露出笑容的绘梨衣。
不禁也难得好像放鬆下来,呼了口气,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少主。”
樱递了纸巾过来,
“谢谢。”
源稚生接过,看了一眼身侧的女子。
“樱。”
“嗯?”
“等这次回去。”源稚生看著外面的结界,声音很轻,
“如果有机会,我们也出去旅行吧。”
“看看更多的风景。”
樱愣了一下,
隨后,她低下头,將眼底的温热藏去。
“嗯。”
盘腿坐在主位上的君房,看著这群將他的清修之地变成大排档的傢伙。
老人端著酒盏,目光在屋內环视了一圈。
从那个大口扒饭的废柴,到那个面冷心热的黑衣青年,再到那个捧著小本子笑得纯粹的红髮少女。
最后,老人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端著饭盒、正被身旁两个女孩一左一右盯著吃饭的黑袍少年身上。
“这便是现在的世道啊。”
君房將杯中的古酒一饮而尽,
当年大秦的铁骑踏平六国,君上想要的是天下大同。
可到头来,连他们这群方士都只能带著诅咒,在这深海的淤泥里做一辈子的囚徒。
而如今。
一个人类的后生,带著一群人、龙、混血种。
在这八千米的深渊神国里,在这死侍与龙將的环伺之下,支起了一口铁锅,喝著两千年的陈酿。
把酒言欢,生死相托。
这等气度,这等狂妄而又温暖的羈绊,似乎比他们逐鹿天下的昔年梦想还要来得真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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