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江卫武备鬆弛至此,李黎书虽早有耳闻,但今日亲眼所见,仍是让他开了眼界。
营盘如村舍,兵卒似流民。
五千兵额几乎跑光,粮餉断绝多年。
这……
国將不国!
李黎书头脑一阵眩晕,不由惊呼道:“倘若全国卫所皆糜烂如此,我大夏朝拿什么来抵御外侮,安定社稷?”
陈默闻言,却一脸平静的说道:“那倒不至於。防御北虏的辽东九镇边军,常年备警,战力尚存。拱卫京畿的上直二十六卫,待遇优渥,也当不至於。”
李黎书点点头:“確实!我朝卫所確实不可能都如此……上次为剿灭黄巾贼,邹指挥使抽调了寧海卫、靖海卫与龙江卫三支兵马,想必这三卫便是我江南强卫。”
陈默闻言分析道:“寧海、靖海二卫,负有防倭重任,枕戈待旦,自然不能弱。”
可他话音一转,神色中带著一抹疑惑:“但这龙江卫,同样身处內地,並无外患,为何也能成为一支『强卫』?”
未等李黎书思索回答,陈默顿时露出一抹恍然之色:“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大人,明白了什么?”李黎书好奇追问。
陈默笑而不语。
个中缘由,说穿了其实很简单:“有进项!”
边镇卫所,靠著地利,能与关外诸部互市贸易,更有甚者暗中“养寇自重”,藉此源源不断攫取利益。
辽东各卫与女真交易,把持商道,独占厚利;沿海卫所则或明或暗,与往来海商甚至倭寇勾结,坐享惊人財富;至於这龙江卫,手握漕运之权,沿途关卡、漕粮转运、夹带私货……哪一项不是財源滚滚?
旁的不说,单就陈默的闻香教,当初想要从北方运送灾民南下,每过一关、每行一船,都少不得打点孝敬。
有了这般丰沛的进项,粮餉自然充足,甚至超发。
卫所便能维持满额兵员,士兵吃饱穿暖,器械精良,日常操练也有了底气。
如此,战力焉能不强?
只是这番內情,过於黑暗,实在不便向李主事这般身在体系內的正统文吏和盘托出。
故而,他只能笑而不语。
陈默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看向面前的老卒王老栓,面色一肃:“我乃朝廷钦命镇江卫指挥使,陈默。”
他目光转向李黎书,后者会意,连忙自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展开,其上兵部朱红大印赫然在目。
王老栓面露窘迫:“两位大人恕罪,小老儿……不识字。”
陈默不言,自身侧取出朝廷颁授的金印与那半枚堪合虎符,托在掌中。
一见此两样信物,王老栓浑身一震,再无迟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小的……参见將军!”
“起来吧。”陈默收起印信,声传四方:“奉朝廷之命!自今日起,本官陈默,执掌镇江卫一切军政事务。现颁布第一道军令:营中所有现居兵户、眷属,凡在此耕种营田者,过往所欠田租,一律勾销!自此以后,永不再征!”
此言一出,如石入死水。
那些原本只在门后窗边窥探的营房內,骤然涌出更多人影。
妇人、孩童、白髮苍苍的老者,皆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惊愕,彼此张望,低语声嗡嗡响起。
陈默提高声量,续道:“自今年起,每户可凭册分得三十亩营田,自耕自种,所產尽归本户,无需上缴分毫租赋!三十亩地,勤力耕作,足保一家温饱。”
他话锋一转:“当然,既享此利,便须尽责。凡分得田亩之家,须出一名成年男丁入营服役。若家中男丁未满十八,或確无男丁,稟明情况,核实后可予豁免。”
王老栓听到此处,已是老泪纵横,以额触地,声音哽咽嘶哑:“苍天有眼……卫所……卫所终於迎来青天大老爷了!”
李黎书见尘埃初定,便对陈默拱手道:“陈大人,下官使命已成,既已交接印信,卫所诸人也认了您这位主官,下官便就此告辞,回府衙復命了。”
陈默面上带著几分歉意:“李主事辛苦。营中初定,百废待兴,条件简陋,就不虚留您用饭了。”
“不敢不敢,大人留步。”李黎书连声道,带著四名护卫转身离去。
陈默將其送至营门处,目送一行人马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转身。
王老栓忙上前引路:“將军,请隨我来,这边是……是以前赵千户的居所。”
他將陈默引至营盘中央一处显眼的宅院前,与周遭破败营房截然不同,这宅院高墙青瓦,气派非凡。
只是推门进去,里面却空空荡荡,啥也没有。
“將军明鑑。”王老栓有些惶恐地解释:“赵……赵功德死后,他那些细软金银早就被心腹卷跑了。我们这些苦哈哈,后来只敢搬了些桌椅床柜这些笨重家什回去勉强用著……您是青天大老爷,不该遭这罪,我这就叫他们把东西都送回来!”
陈默摆摆手:“不必了。你们既然需要,用了便是。”
他寻了一处乾净的地方,盘膝坐下:“我就在此处稍待。”
王老栓诺诺退下。
不多时,几名妇人低著头,小心翼翼地走近。
她们显然匆忙收拾过,穿著旧衣,头髮抿得齐整,脸上似乎施了些粉黛。
为首一个年纪稍长的妇人怯声道:“將军远来辛苦,奴婢们……奴婢们伺候將军歇息。”
陈默看了她们一眼,皆是面黄肌瘦,眼神躲闪。
真正稍有姿色或门路的,恐怕早隨那些捲款者另寻生路去了。
这些人想必都是寡妇。
“不必。你们都回去照顾家小吧。”
妇人们面面相覷,不敢多言,悄然退去。
陈默闭目养神,神游天外。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地面忽然传来隱隱的震动。
营盘內外顿时一片惊惶骚动。王老栓连滚带爬地奔来,面色惨白:“將、將军!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马!黑压压一片,看著……看著像是精兵!”
陈默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起身整理了一下青衫,缓步朝营门走去。
只见营门外开阔地上,军容严整的队列已然肃立。
当先三骑,正是石勇、韩锋、陆去疾。
他们身后,是黑压压一眼望不到头的青壮人马,虽风尘僕僕,却纪律森然。
这批人马甲冑齐全,强弓劲弩、刀枪箭矢一应俱全,更有一支约两百人的队伍,手持乌黑鋥亮的火銃,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这正是陈默暗中经营的香军。
现如今,借这镇江卫指挥使之职,一次洗白。
陈默走到营门前,石勇三人立刻翻身下马,甲冑鏗鏘声中,抱拳行礼,齐声道:“標下等,参见將军!”
身后近万士卒,如同山倾海啸,单膝跪地,甲叶摩擦之声匯成洪流:“参见將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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