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供应链作战室的灯管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白得发青,嗡嗡响,响了快三年了,报过两次维修,没人来修,后来也没人再报了。
谢宇一个人坐在长桌中间。
桌上摊著三份清单,a3纸,横著打的,字小得要凑近了才看得清。
第一份:需要替代的美国技术供应商名录,42家。
第二份:已找到国產替代方案的供应商,35家。
第三份:暂无替代方案的。
七家。
七个空白。
他盯著第三份清单已经看了四十分钟了,不是在看內容,內容他早就背下来了。
他在想办法。
七项空白里,三项是晶片相关的。
一项是高端光刻胶,日本垄断,国內能做的只有低端型號,精度差两个数量级。
一项是eda软体的某个仿真模块,美国三家公司垄断,国內的替代品能跑但速度慢三倍,工程师用了都在骂。
还有一项是射频前端晶片,高通和skyworks的东西,国產的良率一直上不去。
另外两项是高端传感器。
一项是雷射雷达用的vcsel晶片,一项是工业级mems陀螺仪。
这两个领域国內有团队在做,但量產还没跑通。
最后两项是特种材料。
一项是半导体级石英坩堝,一项是高纯度电子级氢氟酸。
听起来不起眼,但没有这两样东西,晶圆生產线就开不起来。
七项。
要把对美依赖度从23.6%降到15%以下,这七项里至少要解决五项。
数学很简单,每一项对应的依赖度占比他都算过了,纸上写得密密麻麻的,三张a3纸的空白处全被他拿铅笔写满了。
七项加起来大约10.8个百分点。
砍掉五项大概能降8个百分点,23.6减8等於15.6,再加上其他正在推进的小项优化,勉强能到15%以下。
勉强。
问题是,哪五项?
光刻胶和电子级氢氟酸是最有希望的两项,国內已经有厂家在量產,只是品质还差一个等级,加速验证的话两个月內可能达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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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a仿真模块国內有替代品,速度慢但能用,真逼到绝路可以先上。
这三项算是有路可走的。
剩下四项里要再挑两项。
射频前端的国產良率最近有进步但还不稳定。
vcsel晶片深圳有一家在做但只出了工程样品。
mems陀螺仪和石英坩堝更难,短期內看不到突破口。
五项,两个月,他需要在四个难项里至少突破两个。
这不是靠加班能解决的事,这是靠信息能解决的事。
他需要知道哪些国產供应商真正能用,哪些只是ppt上好看,哪些虽然现在不行但给钱给时间能行。
这些信息他自己的团队摸了两个多月,摸到的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已经趟过这条路的人来告诉他:哪些坑可以绕,哪些坑必须踩。
他揉了一下眼睛,眼睛干,大概是盯屏幕和纸张太久了。
作战室的空气不好,窗户关著,空调设的22度但体感比22度冷,可能是出风口正对著他后背,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
谢宇不是一开始就在微光做供应链的。
他是2019年从阿里供应链部门跟过来的,当时微光刚成立不久,林彻把他挖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过来,有事做。“他就来了。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工作就是执行,林彻说买什么他去谈,林彻说换什么他去换,林彻说加速他就加速,数字从上面传下来,他负责把数字变成现实,一个执行者。
后来他发现不对。
不对的地方在於,林彻给的数字总是对的。
不是“大概对“,是精確地对。
48%到货率,这个数字谢宇自己算了三遍才確认,林彻脱口而出。
15%依赖度红线,这个数字他花了两天才理解为什么是15%而不是20%或10%,但林彻给的时候连解释都没有,好像这个数字天然就应该是15%。
他不知道林彻怎么得出这些数字的,他不问。
但他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这些数字不是拍脑袋拍出来的,每一个数字的背后都有逻辑,只是林彻不说。
所以他开始自己找逻辑。
从执行数字到理解数字,再到自己推算数字。
这个转变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记不清了,大概是去年底晶片断供之后。
断供的那天晚上他在作战室里第一次自己算了一遍微光的供应链依赖结构,算完之后他发现林彻之前做的每一步採购决策都不是隨机的,是在按照某个他看不到的路线图在走。
他不知道那个路线图是什么。
但他可以从结果倒推过程。
…………
现在他面前有七项空白。
林彻没有告诉他怎么解决这七项,林彻只说了一个数字:15%,剩下的是他的事。
他把第三份清单上的七项空白又看了一遍。
光刻胶,eda仿真模块,射频前端,vcsel,mems陀螺仪,石英坩堝,电子级氢氟酸。
七个名字,七个死胡同。
不对,不是死胡同。
是他的视野不够宽。
他想到了一个可能。
华为。
华为被列入实体清单已经快两年了。
两年里华为的供应链团队做了一件全中国没有第二家公司做过的事:在几乎所有核心技术领域都找到了替代方案,或者自己做出了替代方案,他们趟过的路,交过的学费,积累的数据,是全中国最完整的。
微光和华为去年签了合作协议,ip授权还在走流程。但供应链数据不在合作范围內。
供应链数据是一家公司的核心机密,谁的供应商是谁,用的什么型號,价格多少,良率多少,这些东西比原始码还敏感。
华为凭什么把这些数据分享给微光?
凭什么?
凭一个逻辑:华为也需要微光。
微光云是华为海外业务受限之后在国內企业服务市场的重要合作伙伴。
微光协同的六千万用户里有相当一部分同时也是华为终端的用户。
如果微光倒了,华为在国內的生態协同也会受损。
不是施捨,是互换。
华为把国產替代的供应商数据拿出来,微光用这些数据加速自己的去美化进程。
双方各取所需。
谢宇不確定华为会不会答应。
但他確定一件事:不试一下就永远不知道。
他拿起手机。
通讯录翻到“h“开头,华为海思,供应链部,一个名字,一个手机號,存了三个月了,是去年合作协议签约的时候对方的联络人给的,一直没打过。
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太晚了,明天再打。
他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明天打也行,但明天他的日程从早上八点排到晚上九点,中间没有一个超过十五分钟的空档,后天更满。
他按下了拨號键。
嘟…嘟…嘟…
第四声的时候接了。
对方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已经睡了。
“餵?“
“你好,我是微光科技供应链的谢宇,这个点打扰了,有个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对面沉默了两秒。
“你说。“
作战室的灯管还在嗡嗡响著,窗外什么都看不见,三月的夜,连路灯都被树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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