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一片寂静,唯有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以及远处隱约传来的梵唱。
终於,楚寧缓缓地、郑重地撩起丧服前襟,屈膝跪下。
皇帝跪拜臣子,这是超越礼制的至高哀荣。
殿內所有官员、內侍,见状无不动容,齐刷刷隨之跪倒,俯首於地,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沈婉莹、武曌、冯木兰亦跪於楚寧身后。
三位皇子公主,在嬤嬤轻声指引下,亦规规矩矩地跪好,有样学样地叩首。
楚寧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
每一次俯身,每一次叩首,都无比郑重,仿佛要將內心深处所有的哀思、敬重、愧疚与承诺,都融进这古老的仪式之中。
礼毕,他直起身,並未立刻站起,依旧保持著跪姿。
他的目光越过灵柩,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江淮城下浴血奋战的老將。
那个在议事厅內呕血陈词的忠臣,那个在马车上死死攥住自己的手、留下泣血遗言的老人。
“韩卿。”
楚寧开口,声音不高,带著一丝沙哑,却清晰地迴荡在寂静的殿宇內。
“明日,你便要起程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与一位老友对话:“朕答应你的事,一定做到。”
“国內,朕会稳住,大唐,朕必会亲手覆灭。你安心去吧。”
他不再多言,缓缓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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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婉莹等人也隨之起立。
楚寧转身,看向恭立一侧、满面哀戚的邓弘文,声音恢復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清明:
“邓大人。”
“臣在。”邓弘文躬身。
“明日出殯,一切仪程,可已最后確认无误?”
邓弘文立刻稟道:“回陛下,臣已与太常寺、光禄寺、鑾仪卫反覆核查,明日卯时正刻,灵柩自奉先殿起灵,经承天门、朱雀大街,至西郊忠烈陵安葬。”
“沿途已命五城兵马司净街,京兆府已晓諭百姓,可设香案路祭。”
“仪仗、卤簿、护灵官兵共一千二百人,皆已整装待命。祭文、碑文,已遵陛下御批缮写完毕。”
“主祭由臣担任,陪祭官共三十六人,已確定名单,一应事务,均已准备妥当。”
楚寧微微頷首:“甚好。明日,朕会率文武百官,亲自送至朱雀门。韩卿一生为国,朕……当送他最后一程。”
“陛下隆恩,韩將军在天有灵,必感圣意。”邓弘文深深一揖。
楚寧不再言语,最后看了一眼韩兴的灵柩,那目光中,有哀伤,有敬重,更有一种坚不可摧的意志。
然后,他转过身,对沈婉莹等人轻声道:“回宫吧,明日还要早起。”
他当先步出灵堂,步入那阴沉灰暗的天光之下。
寒风再次捲起,吹动他素白的丧服衣角。
沈婉莹、武曌、冯木兰及孩子们,无声地跟隨其后。
身后,灵堂內的烛火依旧摇曳,檀香依旧繚绕,韩兴的灵柩静静安臥,等待著明日那场必將震动整个京城的、最后的盛大告別。
而这,也是楚国在为一场更宏大的征伐,积蓄著哀兵必胜的力量与决心。
腊月十七,郢都。
天色未明,浓重的铅云低低地压在城闕之上,仿佛在为这场国葬蓄积著满天的哀思。
凛冽的北风呼啸过空旷的御道,捲起零星残雪,打在朱红的宫墙上,发出细碎的呜咽。
卯时正刻,奉先殿偏殿的朱漆大门,缓缓洞开。
殿內,数千支白烛同时燃亮,將整座灵堂映照得一片素白如昼。
香菸繚绕中,韩兴那具髹以黑漆、绘以金纹的极品金丝楠木灵柩,在十六名身著雪白丧服、腰系麻絛的槓夫肩头,稳稳地被抬出殿门。
灵柩之上,覆盖著御赐的明黄缎绣金龙幔,那是皇帝特许的、逾越国公规制的至高哀荣。
铭旌高擎,在寒风与烛烟中猎猎作响,白底红字,触目惊心
“大楚故忠国公、諡忠武韩公讳兴之灵”。
楚寧一身素白丧服,未著任何纹饰,腰系粗麻,发束银冠,率文武百官立於殿前御道正中。
他身后,是同样一身素縞的皇后沈婉莹、副后武曌、贵妃冯木兰,以及被嬤嬤们牵著、亦身著素净孝衣的三位皇子公主。
再其后,是薛怀德、赵羽、马晁,关云等將领,是苏听梅、刘守仁等文臣,是满朝朱紫尽换縞素的庞大送葬队伍。
人人面色凝重,垂首肃立,无一人出声。
偌大的宫城广场,数千人齐聚,竟只闻北风呜咽与白幡翻卷之声。
灵柩在御道中央落槓稍驻。
礼部尚书、国葬主祭官邓弘文,身著最隆重的祭服——玄端素裳,头戴梁冠,手持玉笏,稳步上前,於灵前三尺处站定。
他面容清癯,神情肃穆,眼瞼微垂,仿佛在凝聚所有的庄重与哀思。
身后,三十六名陪祭官按品级分列两侧,皆垂首屏息。
邓弘文展开手中的祭文——那是他焚香沐浴、熬了三夜,字斟句酌,又经翰林院润色、陛下御览亲批的定稿。
羊脂玉轴,素綾为底,墨跡犹新。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寒气,那气息仿佛带著冰碴,刺入肺腑。
却让他的声音更加沉稳、庄重,清晰地穿透了广场上每一寸凝滯的空气:
“维大楚建元七年,腊月十七,皇帝遣礼部尚书邓弘文,敢昭告於忠国公、忠武韩公之灵……”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有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字字句句,落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祭文歷数韩兴生平——少时从军,壮年成名,先仕前朝,后归大楚。
江淮定边,赵汉平叛,燕云拓土,此次北伐,运筹帷幄,力挫强敌。
直至被俘不屈,酷刑之下不改其节,归途之中呕血遗諫。
每一桩功绩,都伴隨著邓弘文沉痛的追述;每一段往事,都在他缓慢而清晰的语调中重现於眾人眼前。
“方期国家倚为柱石,岂意中途遽殞元良……”
念至此处,邓弘文的声音终於出现了一丝颤抖。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仿佛在强行咽下某种汹涌的情绪。
广场上,已有官员忍不住低低啜泣。
“呜呼!江淮月冷,长亭风寒,忠魂不返,白旐空悬。”
“山河同泣,天地含悲。千秋万代,永怀英风,伏惟尚饗,哀哉痛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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