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钢铁洪流,在南境的平原上停下。
千万大军的最前方,斥候部队带回了令人心悸的消息。
“报——!大元帅!陛下!”
一名元王境的斥候统领,跌跌撞撞衝到高台之下。
他的脸色惨白。
战甲上沾染的黑色斑点,正不断腐蚀他的元力护盾。
“前方百里,出现无边无际的毒瘴!”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我部只是稍稍靠近,便有数十名兄弟当场化为血水!”
“属下拼尽全力才逃了回来!”
高台之上,李轩辕、夏幼楚以及一眾將领,目光投向远方的地平线。
那里,一道连接天与地的巨大墙壁,横亘在眼前。
那不是寻常的墙。
那是一片由浓郁毒瘴组成的死亡领域。
墨绿色的瘴气翻滚不休。
紫黑色的毒雾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痛苦的人脸。
腥黄色的烟云,散发著腐蚀神魂的恶臭。
即便隔著百里之遥,一股股阴冷、潮湿、带著浓烈腐败气息的恶风,也已吹拂到大军阵前。
一些修为较低的士兵,仅是闻到这股风。
他们便感到头晕目眩。
气血翻腾。
“这就是蛇族的『万毒归墟』。”
老將秦锋站在夏幼楚身后。
他的脸色十分凝重。
他曾镇守北境,与鹏族廝杀一生。
他见识过各种惨烈的战场。
但眼前这片地狱般的景象,依旧让他感到无力。
“此瘴不能小看。”
赵卫国补充道。
他的声音同样沉重。
“它不仅能腐蚀肉身与元力,更能直接侵蚀神魂。”
“元皇境以下的修士,进入必死,绝无倖免。”
“即便元皇强者,在其中待久了,本源也会被污染,境界跌落。”
他们派出了几只拥有飞行能力的战兽去探查。
那些堪比元宗、元王境的强大战兽。
它们只是飞入毒瘴边缘数十米。
一声悽厉的哀鸣后。
它们便从空中直直掉落,连一片羽毛都没能传回。
大军的士气,出现了微妙的变化。
刚刚被点燃的復兴之火。
它仿佛被迎面泼上了一盆冰水。
將士们无惧於真刀真枪的廝杀。
可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著,却能轻易夺走一切的绝地。
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开始在军中蔓延。
李轩辕手指在轩辕剑的剑柄上缓缓摩挲。
他催动人皇鼎。
金色的皇道龙气化作一道屏障,將毒风隔绝在外。
他能感觉到,这毒瘴的本质,是无数种剧毒法则的混合体。
经过漫长岁月的发酵与融合。
它已经形成了一种独特的、毁灭性的领域。
以人皇鼎的威能,护住他自己穿越这片毒瘴不难。
但要护住这千万大军,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看来,蛇族是想用这天然屏障,將我们活活耗死在这里。”
剑南寻提著酒葫芦,灌了一口酒。
他的眼神却异常清醒。
“此阵以十万大山地脉为根基,源源不绝。”
萧辰摇著头。
这位活了五百年的文道圣人,对眼前这不讲道理的剧毒绝地,也感到棘手。
“除非能將整个南境的地脉抽乾,否则这毒瘴便永不消散。”
绕路?
南境十万大山,广袤无垠。
毒瘴覆盖的范围更是横跨数万里。
想要绕过去,至少需要数月。
届时大军粮草耗尽,士气全无。
不等蛇族来攻,自己就先崩溃了。
强闯?
那更是拿千万將士的性命去填。
一时间,整个指挥中枢陷入沉默。
夏幼楚立於高台边缘。
银色的甲冑在昏暗的天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她的目光平静地注视著那片翻滚的毒瘴。
脑海中飞速运转。
前世,人族为了攻破这片毒瘴,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无数丹师、阵法师呕心沥血,耗费了数年光阴才研製出一种能够暂时中和毒性的丹药。
但依旧伤亡惨重。
这一世,她有凌天。
可是,凌天正处於进化的关键时刻。
她能通过灵魂连结,感受到凌天体內那宇宙大爆炸般的恐怖能量演变。
这个过程,绝对不能被打扰。
一旦强行唤醒,轻则进化失败,重则能量反噬。
后果不堪设想。
难道,真的要像前世一样,被困死在这里吗?
夏幼楚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枪桿上划过。
不。
这一世,绝不能重蹈覆辙。
一定还有別的办法。
她的目光,落在了后方那头静静趴伏的巨兽身上。
凌天的呼吸平稳而悠长。
每一次吐纳,都引动著周围的天地灵气,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
他身上的气息,比沉睡前更加內敛。
但也更加恐怖。
那是一种返璞归真的威压,源自生命最顶端。
夏幼楚的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念头。
但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她自己掐灭了。
不行,太冒险了。
就在人族大军陷入两难境地,士气愈发低落之时。
毒瘴的另一头。
蛇族的阵地中,却是一片欢声笑语。
无数蛇妖盘踞在山头上。
它们通过特殊的水镜法宝,饶有兴致地观看著人族大军进退维谷的窘迫模样。
“哈哈哈!看那些两脚羊,嚇得不敢动了!”
“还以为他们有多厉害,结果连我们南境的门都进不来!”
“等吧,就让他们在外面等著,不出三天,瘴气就会蔓延过去,到时候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万鳞皇站在九幽魔蟒的身旁。
他的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容。
“老祖宗神机妙算,人族这点伎俩,在您面前,不过是班门弄斧。”
九幽魔蟒发出满足的嘶嘶声。
他很享受这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的感觉。
在他看来,战爭已经结束了。
接下来,就是一场漫长而愉悦的狩猎。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瓜分人族那千万大军的血肉和灵魂。
然而,就在这片得意与狂欢的气氛中。
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远方人族大军的中央,那头被所有人忽略的沉睡巨兽。
它似乎做了一个不太舒服的梦。
它那庞大如山脉的身躯,微微动弹了一下。
人族大军的阵前,气氛压抑得凝固。
將领们围绕著一张巨大的沙盘,爭论不休。
“不能再等了!”
“士气一泄再泄,不等蛇族动手,我们自己就乱了!”
“强攻就是送死!”
“我建议,由陛下和几位前辈出手,撕开一道口子,我们派出一支精锐,直插蛇族腹地!”
“不行!”
“那样精锐部队也会被毒瘴包围,成为孤军!”
“此计太过冒险!”
每一种方案,都被提出。
然后又被否决。
每一种可能性,都指向一个惨烈的结果。
李轩辕沉默不语。
他的手指在轩辕剑的剑柄上缓缓摩挲。
眼中闪烁著决断的光芒。
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哪怕是燃烧皇道龙气,强行催动人皇鼎。
以损耗国运为代价。
他也要为大军开闢出一条生路。
就在这股决绝的气氛达到顶点之时。
后方,军阵的中央。
那片被特意划出的,方圆十里的绝对禁区內。
沉睡中的凌天,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鼻音。
那声音近乎梦囈。
他似乎是被外界那股压抑肃杀的气氛所扰。
又似乎是体內的能量演化到了某个阶段,让他感到一丝不適。
他那庞大如山脉的身躯,无意识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引得大地一阵轻微晃动。
附近的士兵们一阵东倒西歪。
紧接著,他长长地、悠然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不是狂风。
不是怒吼。
它轻柔得像拂过山岗的晚风。
悠长得跨越了万古的时空。
这道气息,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混沌色彩。
其中,有【烛照】所代表的,驱散一切黑暗与虚妄的至阳之力。
也有【幽荧】所象徵的,吞噬一切光芒与生机的永恆之暗。
更有【时光吐息】中蕴含的,那丝丝缕缕、足以令万物凋零或復甦的时间法则。
这几种截然相反,却又完美融合的力量。
它们构成了一种全新的、凌驾於寻常法则之上的净化之力。
气息如一道无形的涟漪,向前扩散开去。
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也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它只是那么平静地,拂过了那片被蛇族引以为傲,被千万大军视为天堑的“万毒归墟”。
然后,神跡发生了。
那翻滚不休,足以腐蚀神魂的墨绿色毒瘴。
它在接触到这道气息的瞬间。
就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吹散。
不是被驱逐。
而是被从法则的根源上。
彻底地、乾净地抹除!
构成毒瘴的那些驳杂、阴狠的剧毒法则。
它们在这股更高层次的力量面前。
连一剎那的抵抗都做不到。
就被分解成了最原始、最纯粹的天地灵气。
紫黑色的毒雾,化作了精纯的暗元素,融入虚空。
腥黄色的毒烟,化作了浓郁的土元素,沉降大地。
那片笼罩南境边界数万年的死亡绝地。
那片让无数强者闻之变色的剧毒炼狱。
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灵气浓郁到近乎液化的洞天福地!
枯萎的草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並且比之前生长得更加茁壮。
乾涸的土地,变得湿润而肥沃。
甚至有星星点点的灵草,从石缝中探出了嫩芽。
空气中,瀰漫著雨后青草般的清新味道。
吸上一口,都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修为精进。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无心的一口气彻底洗涤了一遍。
……
死寂。
绝对的死寂。
人族大军的阵前。
所有的爭论声,都消失了。
李轩辕、夏幼楚、剑南寻、萧辰……所有的人族高层。
他们呆呆地望著前方那豁然开朗,甚至可以说风景秀丽的景象。
大脑一片空白。
发生了什么?
刚才那道横亘天地的毒瘴墙呢?
那片足以埋葬千万大军的地狱呢?
怎么……就没了?
一名士兵,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又狠狠掐了自己一把。
剧烈的疼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神……神跡啊!”
他发出一声颤抖的、带著哭腔的吶喊。
这一声吶喊,引爆了山崩海啸般的狂热欢呼。
“是镇世龙帝!”
“是龙帝大人显灵了!”
“龙帝大人庇佑!我人族必胜!”
“天佑大夏!龙帝无敌!”
千万將士,齐刷刷地朝著后方那头依旧沉睡的巨兽,跪了下去。
他们的眼神中,充满了最纯粹的、近乎信仰的狂热与崇拜。
在他们看来,这就是神明赐下的奇蹟!
这是他们的守护神,在沉睡中,依旧庇护著他们!
高台之上。
李轩辕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身为元帝,当然能感知到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什么。
那是一股……他完全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想像的力量。
而这股力量的来源……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头翻了个身,砸吧了一下嘴,似乎睡得更香了的巨兽。
就……呼了口气?
剑南寻手里的酒葫芦,“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酒水洒了一地。
他却毫无察觉。
他那双醉眼,此刻瞪得比铜铃还大。
“我……我刚才……是不是看错了?”
萧辰这位活了五百年的文道圣人,第一次失態地张大了嘴巴。
手里的羽毛扇都差点没拿稳。
“以……以无意识之吐纳,净世间万毒……”
他喃喃自语。
声音里充满了顛覆认知的震撼。
“化腐朽为神奇啊这是……”
夏幼楚的脸上露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表情。
她抬起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
她猜到凌天或许能解决问题。
但她万万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
这傢伙……
还真是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
用最不讲道理的方式。
给人带来“惊喜”。
……
毒瘴的另一头。
蛇族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所有蛇妖,如同被施了定身术一般,僵在原地。
他们手中的水镜,清晰地倒映出毒瘴消失,灵气升腾的景象。
那片他们引以为傲的天险。
那片他们认为可以埋葬一切敌人的坟场。
就这么……没了?
“怎……怎么回事?”
“毒瘴呢?我们的万毒归墟大阵呢?”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恐慌,迅速在蛇族阵地中蔓延。
骸骨大殿內。
万鳞皇脸上的諂媚笑容,凝固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表情。
而他身旁的九幽魔蟒。
他那双血色的眼瞳,收缩成两个危险的针尖。
他盯著水镜中的画面。
身上那股阴冷古老的帝威,不受控制地狂涌而出。
將身下的骸骨王座都压成了齏粉。
“是谁!”
他发出一声震怒到极点的咆哮。
声音化作实质的音波,將整座大殿震得嗡嗡作响。
“是谁破了本祖的大阵!”
他无法接受!
他精心布置的,足以困死元帝的绝杀大阵。
竟然在人族大军兵不血刃的情况下,被破了?
这是对他数千年威严的,最赤裸裸的挑衅!
是奇耻大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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