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山,飞絮无声。
沈黎著一袭月白长衫,倚於榻上。
他未曾散出神识,这苍州九万里地脉腠理、灵机生灭,皆如掌上观纹,纤毫毕现。
大夏武道如烈火烹油,百亿凡俗借气血登阶,將曾经高高在上的仙门铁律衝撞得七零八落。
破旧立新,必然伴隨著剧烈的阵痛。
仙凡融合的过渡期,天下绝不太平。
失去灵脉绝对垄断的残存仙门修士,心中多有怨懟与不甘。
而骤然掌握了屠龙之力的底层武夫,亦难免滋生骄横与戾气。
修仙者视武夫为窃取天地造化的粗鄙浊物,武夫则视修士为高高在上的旧日蠹虫。
各地摩擦不断,暗流汹涌。
尤其是一些隱世不出的中阶修士,自恃修为,屡屡在荒僻之地越界屠戮凡人,妄图以血腥手段重建那仙凡尊卑的旧梦。
“若事事皆须起念,这天道未免太过累人。”
他大袖微拂,一具暗金躯壳自內景天地踏出。
此物乃以大乘骨龙脊柱合虚空髓金,歷两百载造化之功炼就的七阶道傀。
沈黎探出素白二指,於道傀眉心虚虚一点。
一缕灰黯真元,裹挟著渡劫极巔的无情法理,落入其灵台深处,化作一道冷硬铁律:
“恃强越界、屠戮凡俗者,削其根果,贬入凡尘。”
道傀空洞眼窝中暗金流光一闪,百丈骨躯受千机法则所摄,须臾间缩化。
不过数息,便化作一披著破败百衲衣、双目蒙著灰翳的算命老叟。
瞎子拄著一根青竹杖,朝沈黎微微一揖,旋即一步踏出,缩地成寸,遁入红尘烟雨之中。
江南暮春,残雨如丝。
官道泥泞不堪,十余名甲冑破损的大夏镇南军甲士,横刀死战,將百余名面如土色的农人护在身后。
“区区凡俗浊物,练了几天粗鄙的炼体之术,便敢阻拦本座的去路?!”
中年修士乃是一名金丹后期的散修,他悬浮於离地三尺的半空,眼神中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暴虐。
“从前你们这些螻蚁见了我等仙长,哪个不是跪伏於地,磕头如捣蒜?”
中年修士冷笑连连,周身灵力激盪,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风刃,割裂著周围的空气。
“沈黎那魔头闭关不出,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们这群泥腿子了?”
“本座今日便屠了这临安城,用你们的血,祭我那乾涸的灵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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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顶上忽地衝出一股赤红丹煞,並指往下虚虚一引。
这股丹煞当即化作一道经天长虹,其上阳火烈焰翻滚不休,挟著焚金化石的霸道气焰,直往下方甲士顶门劈落。
便在此时,官道尽头传来一声闷响。
“篤。”
远处的雨雾被一股无形气机排开。
一个身披陈旧百衲衣、双目蒙著灰翳的老叟,拄著竹杖,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入这片被金丹威压锁死的绝地。
他步履蹣跚,气血衰败,周身不见半分法力波盪,宛若槁木死灰。
中年修士眉头一皱,神识扫过那瞎子,却如见顽石,感知不到半点灵力波动。
“哪来的老瞎子,找死!”
剑诀催动更急,十丈阳火剑虹便顺势斩向老叟面门。
虹方一触及老叟周身三尺,冥冥之中,忽有一缕无形无相的宏大伟力,自那青竹杖底端蔓延开来。
道阳火长虹,於半空中化散得乾乾净净。
支撑那阳火的这方天地灵机,在道傀的法则判定之下,被径直从源头上截断。
神通失了根果,瞬间便归於虚无。
修士瞳孔骤缩,尚未来得及变招,老叟那枯槁的手腕已然微微一沉,將青竹杖向著虚空再次点落。
“篤。”
这声轻叩,径直敲在道人灵台深处。
他丹田內那颗苦修百载的圆满金丹,连同满身真元,在这一杖之下,犹如被天地伟力强行抹除。
连离体逃遁的余地都未曾留下,便隨著那一身仙家气机,尽数散作劫灰。
护体罡气溃散。
洁白的鹤氅在风雨中瞬间湿透,沉重地贴在道人骤然佝僂的脊背上。
他双膝一软,自半空重重跌落於泥水洼中。
天人五衰般的清算接踵而至,原本光洁的皮肉生出大片寿斑,乌髮寸寸灰白。
中年修士委顿於地,浑浊的眼中满是战慄。
镇南军的武夫们瞠目结舌地看著这一幕,连呼吸都停滯了。
老瞎子没有多看那烂泥中的废人一眼,拄著青竹杖。
在满地狼藉中转过身竹杖点地,继续向著烟雨深处走去。
篤。
篤。
篤。
单调的枯木声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佝僂背影,与风中飘来的一句法音:
“越界者,削籍。”
岁月流转,大夏九州之地,这等诡异奇景屡有显化。
无论是妄图血祭的魔道巨擘,抑或恃强凌弱的散修大能。
凡有越过仙不可屠凡这条红线者,皆会逢著那拄杖盲叟。
无有斗法,无有陈情,唯有那断绝根果的一杖。
久而久之,青竹盲叟成了悬在苍州残存修士头顶的天宪。
大夏凡俗则於街巷立起盲叟石像,奉为天道代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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