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巧了,巧得反常。
“刚才在车里提醒我细节时,脑子转得比猴儿还灵,怎么一转眼就懵了?”她一挑眉,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我是姑娘家,又没学过岐黄之术,能有什么高招?”
心里却清楚得很:若真有救人的法子,她绝不会藏半分。可如今,她只吞过一枚解毒丸,其余全是徒劳——心有千钧力,手无缚鸡功。
他被噎得一怔,才发觉自己方才纯属病急乱投医,话出口才觉失当。
夜色掩去了他耳根泛起的薄红。他抿了抿唇,低声道:“那就烦请公主,速去请东陵国师——他必有良策。”
“好!”她应得乾脆,转身隨御医匆匆离去。
软轿轻摇,穿行於灯火喧闹的长街。苏慕夏倚在窗边,望著两侧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一时失神。
“前方,便是国师府。”车夫忽道。她驀然回神,掀帘望去——果然,一座巍峨府邸静立街尾,青瓦高墙,气势凛然。
匾额上“国师府”三字铁画银鉤,笔锋凌厉如剑出鞘,透著一股不容冒犯的威压。她凝望片刻,缓缓垂下帘子,心口沉甸甸的,像坠了块温凉的玉。
“停轿。”
车夫应声勒韁,马车悄然靠边。
她跳下马车,风拂面来,裹著雨后泥土的清润气息,沁入肺腑,竟叫人精神一振。
“国师府禁地,閒人勿近。”守门侍卫横戟拦路,声如铜磬。
她抬眸,目光沉静:“你们国师……可是受伤了?”
侍卫一愣,眉头倏然拧紧:“你怎么知道?”
她未答,只静静立著。前世她来过这里,那时九皇子陪在身侧,府中上下皆识得他——只是那时她万万没想到,他並非东陵皇子,而是西梁储君。
“我要见你们太子。”
“太子正在里头,可眼下怕是腾不出空见你——我劝你还是早些打道回府吧。”侍卫话音未落,手已搭上朱漆大门,作势要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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贏璟初受伤了?苏慕夏心头猛地一沉,指尖猝然抵住门缝,“劳烦通稟一声,我是苏慕夏,有急事须当面与太子商议,他定会召见。”
侍卫抬眼打量她,眉间微蹙,似曾耳闻这名字,却一时想不起出处。
见他迟疑不动,苏慕夏眸光一凛,迅速自怀中抽出一枚乌金令牌,“睁大眼睛瞧清楚!”
侍卫一把攥住令牌,指尖微颤,目光扫过上面盘龙衔月的纹样,额角霎时沁出细密冷汗。
“属下失礼,太子妃恕罪!”他垂首躬身,双臂一推,两扇沉重宫门豁然洞开。
苏慕夏唇角微扬,不疾不徐迈步而入。
“此处便是国师寢殿。”
她隨侍卫穿廊过院,刚至殿门前,一股浓重铁锈味便直衝鼻腔,腥气刺得喉头髮紧,胃里翻江倒海。
侍卫朝床榻方向略一頷首:“国师已昏睡七日,太医束手无策;皇上亦病势沉重,至今未醒。眼下最要紧的,是请您速去乾清宫宽慰圣心。”
“好。”苏慕夏应声点头,屏息绕过床沿,指尖轻搭上贏璟初腕脉——片刻后,她神色渐沉,眉峰越锁越紧。
她忽而转身望向窗边,低唤一声他的名字,仿佛那声音能引他踏风而来。
可九皇子始终未至。她咬唇深吸一口气,缓步靠近床畔,凝视著那人惨白如纸的脸色,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得几乎窒息。
她长於苏府,纵使苏远帆冷眼、秦嬤嬤苛责,也未曾真正尝过人间至苦。
贏璟初却不同。他是天家血脉,生来锦缎裹身、玉食奉养,集万千恩宠於一身。如今竟落得这般境地,她身为故交,怎不揪心?
她覆上他冰凉的手背,悄然催动灵力欲为他暖络通脉——可那丝灵气刚触到肌肤,竟如撞上铜墙铁壁,寸寸溃散。
她眉心骤聚,指尖一顿,倏然收力,旋即探入袖中抽出银针,手腕翻转,几下快准稳地刺入他颈侧要穴。
银针方落,贏璟初眼皮一颤,霍然睁眼。
眼前是陌生帷帐、薰香繚绕,他拧眉辨认,记忆断在街市人潮中那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再之后,便是无边黑暗。他暗嘆一声,竟在眾目睽睽之下失態晕厥,实在丟尽顏面。
“醒了?”一道嗓音贴耳响起,略带沙哑,却藏著不容置喙的韧劲。
他偏首望去,只见青衫素影立於榻侧,眉目清亮,神情坦荡。
他记得今日赴宴归途,胸中突如刀绞,继而天旋地转……
苏慕夏见他眼中戒备未消,忍不住弯了弯唇,“別紧张,我不是歹人。路过恰逢你昏倒在街口,便扶你回了东宫。”
贏璟初刚启唇,喉间忽如火燎,呛咳两声才哑声道:“多谢姑娘援手。”
“举手之劳。”她摇头一笑,顺手递过一盏温茶。
他仰脖饮尽,茶水滑喉而下,灼痛稍缓,可咳嗽仍断断续续,气息微弱。
苏慕夏眉头轻蹙:“先躺好,我替你施针止咳,再服药静养,很快就能缓过来。”
贏璟初虚弱頷首。这几日昼夜难安,无论怎么歇息都难復元气,原只盼熬过这一劫再图后计——没想到,竟真被这个小姑娘拉出了鬼门关。
她取出一枚丹丸塞进他口中。他只觉一股清润之气直贯百骸,精神陡然一振,黑眸如墨玉般重新亮起,静静落在她脸上。
苏慕夏耳根微热,垂眸避开他目光,低声开口:“爹娘早逝,我自小孤身一人。若信得过我……不妨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贏璟初知她诚心相助,可朝堂倾轧、权谋暗涌,岂能轻易託付一个少女?尤其,还是南昭国太子——这身份背后,牵扯的是两国虎视眈眈的眼线。
“你既知我是南昭太子,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眼下你我皆不便多言。”他语气平和,却透著不容逾越的分寸。他隱隱察觉,这女子灵息內敛,修为远非常人可及。
他抿唇頷首致意,苍白面色掩不住强撑的倦意。
苏慕夏见状,指尖一翻,掌心已臥著一粒赤红丹丸,“含著它,养气固本。”
贏璟初微怔,眸光微闪:“此药何用?”
“我自己炼的,专克顽疾旧伤。”她又取出三枚,轻轻放进他掌心,“留著备用。若身子不適,隨时服下。”
他望著手中丹丸,心底泛起一丝异样——世间哪有这般巧事?萍水相逢,便倾囊相授?他向来不信偶然,更不信命运隨手拋来的馈赠。
“多谢。”她朝他浅浅一礼,转身离去,裙裾无声拂过门槛。
她心知贏璟初满腹疑云,早已將她反覆掂量,却並不惧身份揭穿,只觉这事拖不得,越早釐清越稳妥。
贏璟初凝望著空寂的屋子,怔然良久,才缓缓起身更衣。临出门前,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掌心那枚赤红药丸——苏慕夏给的,温润微凉,又似藏了火种。他喉头一紧,无声喟嘆:这东西,究竟要烧什么?
“皇上,您可安好?”守在门外的老宦官见他推门而出,急忙趋步上前,声音里裹著颤音。
贏璟初頷首,眉峰未动,嗓音如霜刃刮过青砖:“朕无碍。倦了,要静养。传令下去,寢宫十里之內,鸡犬勿近。”
他足尖一点,跃上龙撵,数十铁甲侍卫列阵相隨,旌旗未展,杀气已压得宫道两旁的梧桐簌簌抖叶。回宫后直奔寢殿,珠帘刚被袍袖掀开一线,浓烈腥气便如刀劈面——铁锈混著腐热,直衝脑门。
他面色骤沉,寒声裂帛:“来人!把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拖出去,斩!”
此番失手,牵涉军机重臣谋逆,死不足惜,反是轻饶。
侍卫们霎时跪倒一片,脊背绷成弓弦,连呼吸都屏住了。
“平日教你们的眼耳口鼻是摆设?养你们,是供在殿上当菩萨?”贏璟初厉喝如雷,目光扫过眾人,冷得像淬了冰的鉤子,颳得人皮肉生疼。
求饶声此起彼伏,他却理也未理,转身便往內室闯。帘幔掀开剎那,浴桶赫然撞入眼帘——一具尸身斜浸其中,血水漫过桶沿,蜿蜒爬满地砖,整间屋子瀰漫著令人作呕的甜腥,胃里顿时翻江倒海。
他暴怒抬脚,一脚踹翻浴桶!滚烫猩红泼洒满地,他立於血泊之中,眸底戾气翻涌,似有千军万马正踏碎山河而来。
这场叛乱牵出朝中数名肱骨之臣,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伏金殿,额头抵著冰冷金砖,不敢抬头——疏於察举,酿成巨祸,人人自危。
贏璟初负手而立,声似寒潭掷石:“谁指使你们刺驾?”
“臣冤枉啊!”一名年轻官员膝行向前,额头磕得咚咚响。
他是新科探花,本想借御膳房歷练攒些资歷,谁知贪念一起,偷学不成反坠泥淖。昨夜收下那笔厚礼,便再难抽身——如今大祸临头,唯有抢先认罪,或能搏一线生机。
“冤枉?”贏璟初冷笑,指尖一挑,桌上堆叠的千两金票哗啦散开,“这黄澄澄的『冤枉』,你倒是解释解释?”
那些银票,正是他昨夜在酒楼暗中购得。可惜眼下命悬一线,金银不过废纸。他必须抢在消息走漏前,寻到父王——唯有那位蛰伏多年的藩王,才是他夺嫡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
“拖出去。”他拂袖,字字如钉,“梟首示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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