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白一听就明白了——贏璟初这话句句带刺、字字裹冰,分明是对他近日所为极度不满,怒意早已压不住火苗,索性“噗通”一声,双膝砸地,乾脆利落。
“公子,我知错了!可您也清楚,我这人向来不接活儿,真不是摆谱,实有难言之隱。”
贏璟初眉峰一拧:说好的傲骨錚錚呢?怎么转眼就跪得比秋叶还快?
他本只想敲打敲打,哪想到这第一剑客、糖糖头號诗豪,竟当著满山文士的面,毫无迟疑地矮了半截身子。方才眾人还围著李太白吟诗献酒,眼神里全是仰慕,仿佛捧著一座活诗碑——这人倒好,脸面说甩就甩,连个犹豫都没有。
贏璟初只得压低嗓音,略带无奈:“有话起来讲。”
可这位顶著“剑锋藏墨香,醉笔裂云霄”名號的主儿,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活脱脱一副赖皮相:“不成!您不点头宽恕,我今儿就长跪不起。”
四周顿时嗡嗡作响。有人踮脚张望,有人交头接耳,更多人在暗自揣度:这贏璟初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李太白俯首贴地?莫非是隱於市的宗师?抑或手握生杀密令的秘使?
甚至有位青衫书生按捺不住,挺身而出,朗声喊道:“太白兄!你何须屈膝?若他胁迫於你,我等愿为你撑腰!”
贏璟初嘴角微扬,斜睨一眼:“哟,你人缘倒是烫手得很。”
“公子误会了!”李太白急忙朝眾人拱手,“我跪得心甘,欠他恩情在先,又负他在后——诸位莫插手,这是我的事。”
听闻贏璟初竟是李太白的主家,眾人眼神立马变了:太白才气惊动九霄,其主岂能寻常?再细看贏璟初——锦袍清贵,目若寒星,步履沉稳如松,確是世家贵胄的气派。
当下便有人起鬨鼓掌:“请公子赋诗一首!若不肯,咱们可不放行!”
贏璟初却只静默如渊。作诗?他若想,隨口抖两首盛唐绝唱,也能引得山呼海啸。可他是大秦嫡出公子,岂需靠几句酸词换虚浮掌声?那不是扬名,是掉价。
他冷声一喝:“李太白,玩够了就跟我走。你那摊子烂帐,得一字一句,给我理清楚。”
当眾削麵,毫不留情。李太白连忙朝四下抱拳赔笑:“诸位见谅,我家公子今日心绪鬱结,恕不奉陪,告辞!告辞!”
他亦步亦趋跟在贏璟初身后,心里七上八下,盘算著待会儿怎么开口才不至於挨罚。
行至山脚凉亭,贏璟初忽而驻足,转身凝视:“想好了?还是打算继续编些花里胡哨的理由?”
李太白腿一软,“咚”地又跪下了,额头几乎贴地:“公子饶命!全是我的错,千错万错,任凭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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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差事是什么?要杀谁?我这就提剑去!”
贏璟初翻了个白眼,心里嘆气:天下奇人不少,可像李太白这般——既是顶尖杀手,又是吟风弄月的痴人;既敢挥剑断喉,又肯伏地求饶;文人气节?早被他揉碎扔进酒罈子里泡没了。
“起来吧。指望你提刀杀人?黄花菜都餿透了。”他顿了顿,挥手示意翻篇,“这事,暂且揭过。”
李太白一愣:黄花菜?餿透?这词他听都没听过,更別提琢磨意思。可正因贏璟初言语古怪、行事难料,又每每一语破局、手眼通天,他才心服口服认了这个主子。
他挠挠头,訕訕一笑:“公子说得对,句句是金玉良言,我全记著,全听著。”
贏璟初懒得搭理,直入正题:“我眼下走不开咸阳。贏政不日將隨云中君启程——你速用你的路子,查清云中君私底下的动静:他真打算护送公子远行?还是藉机布网、另有所图?”
李太白肃然頷首:“明白!我即刻散出飞鸽,调人盯紧各处。”
归途上,贏璟初忽见一群乞丐围住个瘦小男童,撕扯推搡,欲夺他怀中包袱。那孩子虽单薄如纸,却死死护著怀里物件,双眼赤红,目光凛冽如刀,分明是野狼幼崽护食时的狠劲。
可惜力气悬殊,三两下就被按倒在地。包袱被抢走剎那,他仰天嘶吼,声音劈开空气:“还我!这是我娘最后留给我的!”
这一幕,恰好撞进贏璟初眼里。
他朝身旁侍从略一点头:“去,拦住他们。”
这世道乱得如同滚沸油锅,每日都有人无声折断脊樑。贏璟初早已练就铁石心肠,悲天悯人?那是圣人才背的包袱,他不扛。
他出手,只因那孩子眼里闪出的光——不是哭求,不是哀告,是淬了血的杀意。小小年纪便藏此戾气,若稍加雕琢,將来未必不能成为一柄寒锋毕露、只听他號令的利刃。
归海一刀骤然腾空而起,身形如鹰掠长空,眨眼间便將围抢的乞丐踹得东倒西歪。他一把拎起那破旧包裹,动作乾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
男孩见状,心口一紧,本能地绷直了身子,嘶声喊道:“把东西还给我!”
话音未落,贏璟初已缓步踱出阴影——日光劈开云隙,正正落在他肩头,衣袂微扬,眉目沉静,仿佛不是踏尘而来,而是自天边垂落的一道清光。
男孩仰起小脸,下意识眯起眼:是阳光太灼,还是这人出现得太突兀、太不可逼视?
他从未想过世上真有这样的人——挺拔如松,气度凛然,连影子都像带著风声。他悄悄攥紧拳头,心想:若有一日,我也能这般磊落、这般有力、这般让人不敢小覷……就好了。
可嘴上仍硬著,眼睛瞪得滚圆,满是戒备与倔强:“快还我!不然我宰了你!”
贏璟初喉间忽地逸出一声轻笑,低而短促,像石子投入深潭。
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竟敢说“宰了你”?
那眼神里烧著火,亮得刺眼,也烫得有趣——他向来偏爱李太白那样的锋芒毕露,也喜欢眼前这小子,明明腿肚子还在抖,偏要齜牙咧嘴地亮爪子。
他故意俯身半寸,声音慢悠悠的:“要是我不还呢?你待如何?”
男孩咬紧后槽牙,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就——宰——了——你。”
贏璟初轻轻摇头,语气不重,却像铁锤敲在青砖上:“可惜,你太嫩。”
“总有一天我会长大!你也会老!到那时——我照样宰得了你!”
一旁的李寻欢早按捺不住,一步跨前,指著男孩鼻子喝道:“臭小子,睁大你的狗眼瞧瞧!我家公子没踹你一脚已是仁至义尽,你还敢口出狂言?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贏璟初抬手一拦,止住他的话头。隨即屈膝蹲下,视线与男孩齐平,目光温而不迫:“你叫什么名字?”
“天明。”
这名字在舌尖一滚,贏璟初心头微动,似曾相识,又像隔著一层薄雾——如今时局错乱,人名、地名、旧事新局,常在耳畔一闪而过,却难落定。他见过太多本该只存於纸页间的人物活生生站在眼前,早已懒得深究缘由。
他朝归海一刀略一頷首。归海一刀二话不说,將包裹递还天明。
男孩愣住,手悬在半空,没接,也没退——原以为对方会夺、会压、会哄骗,谁知竟真还了?还还得这么隨意,这么漫不经心?
贏璟初见他怔忡,唇角微扬:“怎么,你觉得这包里藏著传国玉璽,值得我亲自下手抢?”
他锦袍曳地,腰佩琅玕;男孩补丁叠补丁,发梢还沾著泥灰。两人站在一起,像烈日与萤火,根本不必比,高下自现。
他本想问一句:愿不愿隨我习武?但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时机未到,火候未足,少年心性未稳,强留反伤其志。
他转身欲走。才迈三步,余光一扫,那小小身影果然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鞋底蹭著碎石,一声不吭。
贏璟初再次驻足,侧过脸来:“不怕我抢你东西了?还跟著我作甚?”
天明这才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您一走,他们准回来抢。可您……好像真不在乎我这点东西。”
贏璟初笑了。身边眾人也忍俊不禁——谁料七八岁的小娃,心里竟转著这般透亮的念头。
贏璟初顺势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若顺路,我可遣人送你一程。”
“我没家。”天明低头踢了踢脚边石子,“听说咸阳最安稳,我想去那儿討个活计,挣口饭吃。”
这话出口,连风都顿了一瞬。
一个瘦伶伶的孩子,张口就是“挣口饭吃”,不是哭求施捨,不是哀告收留,而是盘算著凭双手吃饭——纵使咸阳如今太平,又有哪家铺子肯雇个毛都没长齐的娃娃?
天明察觉眾人神色,脖子一梗:“我力气大得很!扫地、挑水、劈柴、跑腿,样样都能干!”
贏璟初本想问“家人呢”,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乱世之中,孤儿何止万千?问了,不过徒添一声嘆息罢了。
他不再多言,抬步前行。天明快走几步,追上来,仰头问:“公子,您究竟要去哪儿?”
贏璟初脚步未停,笑意浮上眼角:“送你去咸阳。”
身旁诸人暗地翻了个白眼——咱们分明是回咸阳!公子倒好,张口就成“送你”,哄小孩也哄得如此理直气壮?
可谁也不敢戳破。毕竟这位主子喜怒难测,玩笑当真,认真当戏,拆台?那是拿命赌运气。
天明忽然加快脚步,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极轻,却格外郑重:“公子,您既这般厉害,身边高手如云……我能托您打听一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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