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嬴政的旨意已出宫门,数日后抵京。
赵高亲临宣詔,满朝譁然——贏璟初所有职衔尽数褫夺,仅留公子虚名,形同庶民。
拥戴他的旧部无不愕然,实在想不通:此事既非谋逆,亦无实证,陛下何以骤然翻脸?
更有人按捺不住,亲自登门求见,却被守门人拦在门外。
那门吏笑容和煦,语气却不容置喙:
“多谢诸位厚爱公子。可圣意已决,暂无迴旋余地。
诸位俸禄照领,差事照办,该归家的归家,该理事的理事,不必掛怀。”
眾人散去后,门吏匆匆入內稟报。
彼时贏璟初正教天明练一套游龙步法。
少年悟性极佳,一点即透,举手投足已有几分灵劲。
听罢稟告,他朗声一笑:
“你应对得体。对这些真心实意的老臣,须得温言抚慰,不可端架子、摆脸色。
下去吧,若再有人来,照此话回就是。”
门吏喜滋滋退下。
天明却嘟著嘴,一脸懊恼:
“都是我拖累了您……若没我搅局,他们也不会借题发挥。您说,是不是这样?”
“没了我,他们照样会另寻门路来对付我,而这一切,早在我预料之中。
我主动退这一步,正是为了抽身离开金城——若不趁此机会撤出咸阳,又怎有机会去取那关键的保障?”
天明一听,脸上阴霾顿消,恍然大悟:原来整件事,竟是贏璟初一手布下的局。
他咧嘴一笑,竖起拇指,由衷道:
“怪不得我家老爷子当初死活要我拜您为师,说什么『跟紧了贏公子,才能看清天下棋局』——您这脑子,真不是盖的!
那帮人现在怕是还在府里摆酒庆功,以为大局已定呢。”
“他们乐他们的,咱们不必搭理。你呢,抓紧收拾行装。
今日无事,即刻启程——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天明点头应下,转身便召集亲信。
眾人早已听说贏璟初被削尽权柄的消息,几个不知內情的下属听罢,顿时火冒三丈,攥紧拳头,眼底直冒寒光。
他们认定,公子召人聚议,定是要血洗李斯、赵高府邸,连招式都想好了——结果一进门,却见贏璟初笑意盈盈,神態轻鬆,仿佛刚赴完一场春日茶宴。
“你们是不是纳闷?我权柄尽失,怎么还笑得出来?”
贏璟初扫视一圈,声音沉稳:“因为这本就是我定的局。今日若我不走,后日就由不得我走了。
这一趟,我只带天明与卫庄同行;其余人,全留京城——给我盯死了李斯一党,一言一行,一丝异动,都別漏掉。”
“公子,您远行,总得带上些得力人手啊!江湖险恶,千里跋涉,哪是儿戏?
天明年纪小,功夫尚浅;卫庄底细不明,深浅难测。万一路上生变,我们追悔莫及啊!”
“你说得没错——卫庄的確让人摸不透,天明也確实稚嫩。但別忘了,”
贏璟初目光微凛,“我本人,就是最锋利的刀、最厚的盾。人越少,影子越淡;动静越小,脱身越快。真遇险境,甩开追兵,不过反掌之间。”
眾人闻言,心知再劝无益——贏璟初向来言出如铁,绝无转圜。
只得齐齐頷首,领命散去。
贏璟初回到居所,心绪渐寧,思绪悄然滑向远方:
宝藏到手之后,下一步如何落子?
那柄神剑,究竟该藏、该用,还是该毁?
倘若寻不到仙踪,求不得长生,又该如何向父皇交代?
另一边,李斯与赵高正陪扶苏小酌。
席间笑语不断,酒香浮动,气氛酣畅淋漓。
只是圣旨里,扶苏未获寸权,眉宇间隱隱浮著一抹黯然。
李斯何等机敏,一眼便看穿其心,端起酒盏,笑意温厚:
“殿下心里那点失落,下官岂能不知?陛下此次未加擢升,亦未调职授权……
但依我看,这只是暂且按下,后面自有重赏厚待——陛下心里,向来有您。”
扶苏听了,轻轻一笑,摇头道:
“罢了罢了,这些虚名,我早不掛心。如今贏璟初权势尽失,一无所有,我反倒舒坦许多。
报不了大仇,討点小利,也算出了口闷气——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话音未落,赵高忽而敛容,抬手一挥,屏退左右。
屋內只剩三人,烛火轻摇。
他压低嗓音,字字如刃:
“密报刚到——贏璟初这两天就要离京。若趁此机会截杀於途,一了百了,岂不痛快?
他一死,京城便是咱们说了算;再若陛下龙体稍有不虞……殿下,那时乾坤谁主?”
扶苏与李斯一时哑然,面面相覷。
他们没想到,赵高竟敢把话说得如此赤裸。
贏璟初虽孤身出京,却如猛虎离山——真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
李斯缓缓摇头,语气慎重:
“此事万不可行。与其冒险刺杀,不如稳扎稳打——先把朝中那些死忠於他的官员,一个一个请出庙堂。
根基清空了,咱们才算坐稳了椅子。就算將来贏璟初登基,或捲土重来,也得倚重咱们三分。”
扶苏也点头附和:
“正是如此。归根到底,这是权位之爭,不是生死之搏。撕破脸皮,对谁都没好处。
贏璟初若真要清算,只需一声令下,满城暗卫便如影隨形——这事若露了风声,怕是还没动手,人头已悬在宫门上了。”
赵高听著二人言语,心底冷笑不止。
一个是皇子,一个是重臣,平日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到了该亮剑的时候,却畏首畏尾,犹犹豫豫。
比起个寻常妇人,怕是还少了三分果决。
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將那点鄙夷,深深压进眼底。
这个时候,少不了他们出力,他只得压住性子,缓缓开口:
“说实话,真没料到你们会说出这番话。莫非真以为贏璟初会一直这般不可一世?我直白告诉你们——绝无可能!”
“此番陛下处置他,看似雷霆万钧,实则不过隔靴搔痒。”
“陛下收权如探囊取物,放权亦只在一念之间。”
赵高说到这儿,顿了顿,目光扫过扶苏与李斯的脸。话已至此,若这二人仍畏首畏尾、裹足不前,那他便再不多言。
李斯听了,久久未语。眼前浮现出当初向贏璟初请功时,那人斜倚案前、眼皮都懒得抬一下的倨傲模样,一股鬱气直衝喉头。他猛然端起酒盏,指节泛白,咬牙道:
“这事,我干!可你若两手空空、毫无依仗,那不如趁早作罢——如今寻人、联络、布署,哪一环都耽误不起!”
“自然不是空口白话。”赵高唇角微扬,“我早已搭上一支杀手营,专事隱秘勾当。人手齐整,出手从无失手。”
“今日邀二位密谈,正是要得你们点头,再助我筹措一笔厚资。”
扶苏一听,当即解下腰间锦囊,哗啦一声倾出满案金珠玉器,在灯下灼灼生辉。他朗声道:
“这些本就是今夜备下要赏你们的——若非你们挺身而出,贏璟初哪会落得如此狼狈?如今尽数充作行动之资,正合其用!”
扶苏掷地有声,李斯也不含糊,立刻取出几锭赤金,亲手递到赵高手中。赵高掂量著沉甸甸的分量,笑意终於浮上眼角。
钱,其实早够了;此举不过是將三人牢牢捆作一根绳上的蚂蚱——將来风声一紧,或真相將露,谁也別想抽身退场,更没人敢甩手走人,独留他一人顶罪扛雷。
“多谢二位肝胆相照!事贵神速,我也不再多扰,待这杯酒尽,我即刻动身,务必速战速决。二位意下如何?”
“好!我们恨不得明日一早,就听见贏璟初暴毙的消息!”扶苏话锋一转,又沉声道,“可我们也清楚,此事绝非易如反掌,更不可能一蹴而就。”
赵高闻言只是莞尔,並未接话。三人又浅酌一杯,他便抱拳告辞,揣著金银匆匆离去。
待人影消失在廊角,李斯才低声道:“殿下,此事……真能成么?说句实在话,我心里还是悬著一块石头。”
“贏璟初一身功夫深不可测,寻常高手在他手下走不过三招。”
“这点你尽可放心。”扶苏声音沉稳,目光却略显幽深,“此人素来审慎,若无十足把握,断不会轻易摊牌。”
“咱们静观其变便是。”
他嘴上宽慰李斯,实则也是在稳住自己——若连他都流露怯意,往后日日如履薄冰,怕是连喘息都难安。
此时赵高已寻到那支杀手营的首领。他將整包金银推至案前,笑容热络:“钱,已如数奉上。可还有別的顾虑?若有,但说无妨;若无,那就请即刻启程。”
对方却缓缓摇头:“还有一事——我要一枚调兵令牌。凭此令,可临时徵调百人以內戍卒,或自各衙门调取弓弩甲械。若能应允,我即刻出发;若不能……”他冷笑一声,“那就请收回银钱,权当今晚从未谋面。”
赵高眉心一跳。这差事本不归他管,该由李斯执掌印信。他既怕李斯拒而不允,更怕此事一旦泄露,便成了送命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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