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眼皮都没抬,腕子轻抖,三枚乌黑飞鏢破空而出——“噗、噗、噗”,钉入甲板,余势未消,震得她整个人瘫软塌下,再无声息。
“让您久等了。”
待四周彻底肃清,百里转身一笑,皱纹里漾著几分无辜,仿佛刚才挥毒杀人不过掸了掸衣袖。
“今日救命之恩,嬴璟初铭记於心。”
他深深一揖,双手抱拳,礼数周全,毫无敷衍。
他心知肚明:眼前这灰发老者,正是与徐福齐名、却素来水火不容的炼毒大宗师——百里。二人早年因药理之爭反目,徐福投靠扶苏,广布党羽;而百里孤傲不群,向来不屑与权贵为伍。
“我能助公子扳倒逆臣,但——我要酬劳。”
百里坦荡直言,既不遮掩,也不虚饰,“徐福那廝,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更助扶苏谋夺大位,比我还脏三分。”
“成交。”
“一诺千金。”
“多谢前辈鼎力相助。”
此时抬眼望去,卫庄与天明已扫清外围伏兵,手下眾人虽带轻伤,却无一人折损。
“走!”百里扬声一喝,目光扫过身边二十来號精悍人马,“隨我出城。”
他目光如电,在嬴璟初麾下诸人面上掠过——人人沉稳如山,出手如电,绝非寻常死士。他微微頷首,似有几分讚许。
卫庄悄然踱至嬴璟初身侧,压低嗓音:“公子,此人……可信否?”
“可信。”
四字落地,斩钉截铁。
百里闻言抚须而笑,灰白长须在风里轻轻一颤:“跟紧了——別掉队。”
一行人影倏忽隱入暮色,踏著星月疾行。
数日后,嬴璟初率眾星夜驰归京城。远远望去,朱雀门紧闭如铁,城头守军鎧甲簇新,旌旗顏色也换了样。
天明身为禁卫军统领,平日最爱混跡营中,此刻只扫一眼戍卒肩甲纹样,眉头便狠狠一拧:“公子,全是扶苏亲信。”
那些玄青云纹、赤金兽首的制式甲冑,分明是扶苏私养的“鹰扬营”所独有。
卫庄神色凝重:“公子,京中……怕是已易主。”
嬴璟初默然片刻,眸光一沉:“走密道。”
那条暗渠,是他少年时便密令心腹开凿,入口藏於城郊一座坍塌半毁的灶王庙內,地道直通王府地底;而王府地宫深处,另有一条仅容单人匍匐穿行的秘径,尽头,正对咸阳宫东角掖墙。
此路从未示人,连父皇都不知情。今夜,唯此一线生机。
他引眾人快步穿过荒草蔓生的野径,停在那扇歪斜腐朽的庙门之前。二十余人静默列阵,无一人迟疑,鱼贯而入。
嬴璟初俯身掀开灶台铁锅,露出幽深洞口,纵身一跃,衣袂翻飞,没入黑暗。
阿姚怔了一瞬,隨即莞尔——原来这位矜贵三公子,真能俯身钻灶膛,亦能踏霜赴死局。
卫庄紧隨其后,纵身跃下,足尖刚触实地,忽觉豁然开朗:石壁冷润,火把一燃,竟是条宽阔甬道,砖缝间还嵌著未锈蚀的青铜导气管。
“公子。”
这地方说话时仍带著沉闷的嗡响,他原以为自己跟在嬴璟初身边已够久、够近。
谁知嬴璟初身上,竟还藏著这么多未掀开的暗面,连影子都未曾照见。
“少囉嗦,出发!”
嬴璟初话音未落,身后二十多人已齐刷刷应声而动。一行人快步前行,约莫半炷香工夫,便抵至嬴璟初的王府门前。
“取兵刃,再点几队精锐,即刻启程。”
他毫不迟疑,朗声下令。而这座王府深处,早悄悄养著一批他亲手调教、不登名册的死士。
卫庄、天明、阿瑶等人垂首领命,转身便去整备——甲冑鏗鏘,刀鞘微震,动作利落如风。
嬴璟初返身入室,取了隨身佩剑,又將那枚旧日所赐的蟠龙玉佩牢牢繫於腰间。
片刻之后,眾人再度隨公子踏入密道——一条直通宫城腹地的隱秘甬道。
他们屏息疾行,约莫一刻钟光景,悄然潜入皇宫內苑。忽听头顶上方传来低语,嬴璟初倏然驻足,侧耳细辨,身后眾人亦绷紧身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不料那声音,竟是扶苏、徐福与赵高三人正密议夺权——
“只要夺下嬴璟初手中的玉佩,再除掉大王,帝位便是囊中之物。”
“那三公子不足为虑,我早已布下重重杀局。”
开口的是徐福与赵高,语调阴冷,字字如冰。
徐福听罢赵高之言,眸色一沉,转向扶苏,拱手低声道:“殿下尽可放心,老臣已在大王汤药中添了剧毒,不出三日,龙体必衰。”
话只说到一半,嬴璟初已忍无可忍——父王竟被下了毒!
他猛然抬脚,狠狠踹开头顶暗格盖板!
轰隆一声巨响,尘灰四溅,嬴璟初身形如箭破空,自幽暗地道一跃而出!
他立於殿中,目光如刃,直刺三人,厉声断喝:“乱臣贼子,胆敢弒君谋国!”
方才那些鬼祟密语,尽数撞进他耳中。扶苏、徐福、赵高霎时面如死灰,惊得倒退数步。
抬眼望去,嬴璟初立在阶前,身后十余条身影陆续现身,刀光映著烛火,寒气逼人。
这偏殿本就不宽,徐福扫一眼形势,心知今日再无退路,索性狞笑出声:
“大殿下,倒是巧得很——您既然送上门来,那就別怪我们不留活口。”
嬴璟初既回京,正好一併剷除。何况此局他们苦心经营两三年,绝不能毁於今夜。
扶苏此前尚存三分犹疑,此刻事已败露,再无转圜——不是他死,便是我亡。
“动手!一个不留!”
他手腕一翻,號令既出,左右死士如黑潮涌出,直扑殿內。
个个身手矫健,刀未出鞘已带杀气,冲势如狼,率先撕开殿门闯入。
徐福袖中暗藏玄机,口中低诵几句,忽有数道黑影凭空浮现——皆是披甲持匕的影卫,眼神空洞却泛著血光,分明不是凡俗武者。
“杀——谁斩下三公子首级,老夫许他起死回生!”
话音落地,那些人双眼骤然赤红,喉间低吼,如疯虎般朝嬴璟初扑来!
“想取我命?先问过我的剑!”
“上!”
嬴璟初见对方已失理智,当即拔剑出鞘,反手一挥,厉声下令。
他执匕在前,以寡敌眾,身形如电,迎著人潮逆冲而上。
刀光闪处,傀儡纷纷倒地,脖颈喷血,再无声息。
天明与卫庄左右呼应,默契如一,直取徐福本尊。
此人诡譎难测,武功平平,却满身机关、处处陷阱,纵是二人联手,一时也难近其身。
“扶苏,你僭越犯上,残害骨肉,如今人证俱在,还不伏罪?”
嬴璟初立於阶上,目光灼灼,盯住扶苏,面色铁青——他万没料到,兄长竟能狠到这份上。
“我何罪之有?那帝座本就该是我的。”
扶苏仰头冷笑,毫无悔意,“父王缠绵病榻多年,早该让贤。这几年,他一味求仙问道,把江山当儿戏——徐福献丹,我助他筹谋,不过是替天行道。”
原来,嬴政近年体弱多病,屡召徐福炼製长生之药;徐福藉机攀附,与扶苏暗中结盟,步步为营。扶苏自认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实属不易。今夜既被嬴璟初撞破,唯有斩尽杀绝,方保万全。
“阿弟……对不住了。”
別看扶苏平日里总是一副清瘦儒雅的模样,眉宇间常含忧思,对黎民疾苦念兹在兹,可一旦拔出短刃,身形暴起如离弦之箭,快得让人瞳孔一缩。
“冥顽不灵!”
嬴璟初心头火起,眸光骤冷。
他横剑迎上,金铁交鸣一声炸响,刀锋相撞,火星迸溅如星雨飞散。
“我本还想替你向父皇求个活路——既然你执意赴死,也莫怪兄弟手辣!”
这些年,扶苏纵是演戏,待他也算诚挚;若他肯在悬崖边收住脚步,嬴璟初真愿豁出脸面,为他搏一线生机。
可眼前这人,眼神执拗如铁,步履决绝似刃——那一丝犹豫,终究被碾得粉碎。怒意,便在这无声的僵持里悄然烧旺……
“不必留情。”
扶苏身法如电,招招狠戾,刀锋直取心口、咽喉,毫不迟疑,毫无余地。
“公子当心!他动了杀心!”
天明立在三步之外,刚欲扑身而上,却被斜刺里衝出的黑影死死拦住。他急得嗓音发裂,嘶声高喊,唯恐嬴璟初一时心软,反遭毒手。
他太清楚这位公子——表面冷硬难近,实则心肠温厚。就怕扶苏假意示弱、暗藏机锋,一个不慎,便坠入万劫不復。
“放心,你家公子,还没傻到认不清刀锋朝哪边。”
话音未落,嬴璟初手腕一翻,匕首寒光掠过,乾脆利落地劈进扶苏左臂。
扶苏喉头一哽,闷哼出声。月白衣袖霎时洇开一片刺目猩红,顺著指尖滴落。
“好啊……弟弟,你倒真下得了手。”
咬牙切齿,字字带血。
十几年来,他亲手教他读《尚书》,替他挡过三回暗箭,连父皇赐的玉珏都转手给了他——换来的,竟是今日这一刀?
“你要掀翻大秦的根基,我岂能容你全身而退?”
嬴璟初何尝不知扶苏政绩斐然?那至尊之位,他从未覬覦半分。若扶苏再忍几年,等父皇龙体稍安、朝局渐稳,储君之印,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惜啊……一步踏错,步步深渊。竟听信赵高谗言、信了徐福妖言,把自己活生生逼上绝路。
“还等什么?宰了他!”
徐福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像一头困兽在笼中狂啸。
“那就试试,你们够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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