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暴的单缸柴油机渐渐熄火,塔尾村的沙滩上,那片由人工魔改拖拉机硬生生造出来的“十二级颱风水幕”终於彻底平息。
泥泞的海滩上,阳光重新穿透了云层。
嘉行剧组的全体人员,包括那些刚刚经歷了“生死劫难”的群演们,全都瘫坐在泥水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
没有人抱怨,每个人的眼中都闪烁著一种破天荒的狂热与震撼。
阿嫲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唤,仿佛还在海风中久久迴荡,狠狠地刻在了所有人的dna里。
杨蜜小心翼翼地捧著摄影师老张递过来的监视器,將刚才那段一镜到底的海难素材反反覆覆看了三遍。
“绝了……真的绝了!”杨蜜激动得浑身发抖,眼眶依旧通红,“阿嫲那绝望中透著死命倔强的眼神,加上这不用任何cg滤镜的纯天然狂暴水幕。
这画面一旦放出去,咱们绝对能把內娱那些靠抠图混饭吃的资本电影按在地上彻头彻尾地摩擦!”
迪丽热芭一边用毛巾擦著头髮上的泥水,一边兴奋地连连点头:“凡哥太牛了!一百块钱的破铜烂铁,打贏了三百万的好莱坞风洞!
蜜姐,咱们这部八千万的官方单子,是不是已经稳操胜券了?”
就在两个女人沉浸在即將大获全胜的喜悦中时。
一份沾著泥水皱巴巴的通告单,被一只大手无情地拍在了监视器旁边。
陈凡依旧光著膀子,精壮的身上掛满水珠。
他隨手抓起那个万年不变的搪瓷保温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枸杞茶。
那双平日里总是睡眼惺忪的眸子里,此刻却不见丝毫轻鬆,反而透著一种空前罕见的凝重。
“稳操胜券?老板,你们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点?”
陈凡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那份通告单的最后一行字,声音低沉:“海难,阿嫲的祈祷,那只是展现了我们华夏底层人民所承受的苦难。
但官方要的文化输出,难道就是拍一部比惨大会吗?如果在苦难之后没有抗爭,这片子就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杨蜜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顺著陈凡的手指看去。
通告单的最后一行,赫然写著四个大字——【英歌战舞】!
这是整部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微电影的最终高潮,也是最核心的灵魂所在!
在潮汕这片古老的土地上,英歌舞从来都不是供人娱乐的普通舞蹈。
那是数百年来,一代代潮汕男儿在出海搏命前在抗击倭寇时在祭祀先祖中,用血汗和不屈的咆哮浇筑而成的“战舞”!
它脱胎於梁山一百单八將的英雄气概,需要由村里最精壮最有血性的小伙子们,画上威猛的脸谱。
持英歌槌,在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中,跳出那种气吞山河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破天荒气势!
只有这股不屈的阳刚之气,才能承接住前面的海难之悲,完成整部微电影从“绝望”到“抗爭”的无缝升华!
“对!英歌舞!这是重头戏!”杨蜜猛地一拍大腿,“小张,赶紧去村委会,把村里那些负责跳英歌舞的年轻小伙子们都叫过来!
服装和道具咱们都租好了,趁著太阳还没下山,把这最后一场大群像戏给拍了!”
剧务小张擦了擦汗,面露难色:“杨总,人我早就叫来了。村长说,现在村里会跳这个的年轻人,全都在村口的篮球场那边等著呢。只是……”
“只是什么?”陈凡眉头一挑。
“您……您还是自己去看看吧。”小张嘆了口气,欲言之推。
十分钟后。
陈凡带领著剧组的核心人员,以及那些因为喝了牛肉丸汤而留下来充当苦力的百十来號人。
浩浩荡荡地来到了塔尾村村口那个破败的水泥篮球场。
当陈凡和杨蜜看清眼前的景象时,两人的脚步同时猛地一顿,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
这哪里是什么气吞山河的英歌舞传承人?这分明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城乡结合部盲流子收容所!
篮球场上,横七竖八地站著蹲著大概二三十个年轻小伙。
有的人染著一头如同杂草般的黄毛红毛;
有的人穿著松松垮垮掉到屁股沟的破洞牛仔裤;有的人耳朵上打著一排闪闪发亮的廉价耳钉。
而最致命的是他们的精气神。
没有一个人站得笔直。
这帮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本该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此刻却全都弓著背缩著脖子,犹如一滩滩软泥。
他们每个人的手里,都握著一根短小的木棍。
但这本该用来敲击出雷霆之声的战鼓法器,此刻却被他们隨手夹在腋下,或者当成拐棍一样拄在地上。
几乎所有人的另一只手里,都捧著一部智慧型手机。
“double kill!(双杀!)”
“哎呀!你特么会不会打野啊!老子红buff被抢了!”
“刷个大火箭!谢谢大哥!”
篮球场上充斥著廉价外放音响里的游戏提示音和短视频的洗脑神曲。
几个染著黄毛的小伙子甚至一边抽著劣质香菸,一边在手机屏幕上疯狂地摩擦著手指。
“这……这就是村里挑出来的英歌舞队?”杨蜜倒抽了一口凉气,声音都在发抖,感觉自己的血压又一次衝破了安全线,“他们这样子,別说是上阵杀敌的战舞了,就是去村头跳广场舞,大妈们都嫌他们碍眼!”
负责带队的是打铁的老李头,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此刻站在一旁,手里拿著一面巨大的牛皮战鼓,满脸都是无可奈何的悲凉与痛心。
“杨总,陈导……”老李头嘆了口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沧桑,“现在的年轻人,早就忘了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了。
他们寧愿去城里的流水线上打螺丝,寧愿天天窝在家里打游戏看直播,也不愿意吃苦流汗去练这套祖传的把式了。”
老李头指著那群黄毛,声音微微发颤:“他们觉得这东西土,觉得不赚钱。今天能把他们凑齐,还是村长答应每人给两百块钱的误工费,他们才勉强肯来凑个数的。”
陈凡面无表情地走上前,冷冽的目光在那群年轻人身上扫过。
“都特么把手机放下!”
陈凡一声爆喝,犹如平地起惊雷!
那股带著杀气的威压,瞬间让几个正在打游戏的黄毛手一抖,手机直接掉在了地上。
“干嘛啊!吼那么大声!”一个染著蓝毛戴著鼻环的青年不满地捡起手机,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不就是拍个破宣传片吗?钱给够了,我们隨便比划两下就行了,还真把我们当卖艺的了?”
“就是,大热天的,赶紧敲完我们还要去网吧开黑呢。”另一个瘦得像竹竿一样的精神小伙附和道。
陈凡没有发火,只是冷冷地盯著他们:“老李头,击鼓,让他们走一遍过场。”
老李头深吸了一口气,拿起粗大的鼓槌,走到那面歷经百年的牛皮大鼓前。
老人的眼神瞬间变了,那是一种对文化图腾的绝顶敬畏!
“咚!”
第一声战鼓擂响,沉闷浑厚,犹如沉睡的大地被唤醒,带著一种穿透灵魂的厚重感!
“咚!咚!咚!鏘——!”
紧接著,鼓点如同狂风骤雨般密集起来。
老李头虽然年迈,但那双打铁的手臂却在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鼓声雷动,仿佛要將这片天空都给撕裂!
在这震耳欲聋热血沸腾的战鼓声中!
那群年轻的小伙子们终於慢吞吞地动了。
他们拿著手里的两根短木棍,开始隨著鼓点相互敲击。
然而,眼前的画面,却形成了一种空前惨烈荒诞的绝望反差!
老李头的鼓声是金戈铁马,是气吞山河!
但这群年轻人的动作,却像是没吃饱饭的丧尸!
他们歪歪扭扭地站著,手臂像麵条一样软绵绵地挥动。
手中的两根短木棍碰在一起,不仅没有那种整齐划一乾脆利落的爆鸣,反而发出了一阵稀稀拉拉毫无力量感的碰撞声。
“啪嗒……啪嗒……啪嗒……”
这声音听起来是如此的刺耳,如此的滑稽!
这根本不是英歌槌相击的战歌,这特么就像是一群老和尚在毫无感情地敲著软绵绵的木鱼!
他们有的人一边敲,甚至还一边打著哈欠;
有的人木棍都敲偏了,砸在自己的腿上,哎哟叫唤了一声就直接退出队伍,走到旁边去点菸了。
看著这群犹如行尸走肉般的年轻人,听著那仿佛在给传统文化送终的“木鱼声”。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刻迎来了开播以来最沉痛最愤怒的刷屏:
【我的天吶……这就是我们现在的非遗传承现状吗?】
【太扎心了!老李头的鼓声听得我热血沸腾,可这帮年轻人的动作,直接给我看萎了!】
【这敲的是木鱼吗?这敲的是传统文化的丧钟啊!】
【软绵绵的木棍,软绵绵的脊樑!这种没有血性没有灵魂的东西,怎么可能承接得住前面那种震撼人心的海难?】
【陈老狗这次是真的遇到死局了。物理特效他能用拖拉机造出来,可是这被人遗忘的文化灵魂,他拿什么去补救?靠五千块钱的预算吗?!】
【彻底完蛋了,高潮戏份直接拉胯,这部电影算是胎死腹中了。】
摄影师老张放下了手里的机器,无奈地摇了摇头。
杨蜜痛苦地捂住了脸,她知道,完了。
这群人骨子里的血性早就被网络奶头乐给彻底阉割了,这根本不是靠导演骂两句就能演出来的东西。
就在这股无比压抑即將夭折的绝望气氛笼罩全场时。
“哟,这不是刚才还在呼风唤雨的陈大导演吗?怎么,您的物理学魔法失效啦?”
一个绝顶刺耳夹杂著恶毒快感的做作声音,从篮球场外围传了过来。
眾人转头看去。
只见龙少和孟子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镇上的酒店洗了个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服,带著一大帮保鏢重新杀了回来。
虽然龙少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看到陈凡这边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死局,他那骨子里的囂张气焰再次不可抑制地燃烧了起来。
孟子儿穿著一件吊带高定长裙,手里甚至还抓著一把瓜子。
她一边囂张地“咔嚓咔嚓”嗑著瓜子,一边將瓜子皮隨口吐在那个有著百年歷史的牛皮战鼓旁边。
孟子儿用那双贴著假睫毛的眼睛,极度嫌弃地扫视了一圈那些敲著“木鱼”的年轻人,隨后捂著嘴发出一阵令人作呕的娇笑。
“哎哟喂,我还以为你们要拍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场面呢,搞了半天,就是一群小混混在这玩木棍呀?”
孟子儿扭著水蛇腰,故意走到陈凡和杨蜜面前,用一种高高在上极度崇洋媚外的鄙夷语气,疯狂地践踏著这片土地上的底蕴:
“杨总,陈导,你们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这种土掉渣的封建糟粕,连现在的乡下人都嫌丟人,早该被现代文明淘汰了!”
“还张口闭口什么血性?什么大国灵魂?你们看看这帮人软骨头的死样子,这东西有收视率吗?有流量吗?有老外喜欢看吗?”
孟子儿將最后一把瓜子皮隨手一扬,红唇勾起一抹讥讽到了极点的弧度:“拍这种破烂玩意儿,还不如多给我那张三百万的脸加几个好莱坞的滤镜特写,说不定还能多骗几个脑残粉的点击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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