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广孝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微笑著,拿起桌上那份记录著他家眷信息的名册,轻轻吹了吹上面並不存在的灰尘。
那个笑容,至今还烙印在毛驤的脑海里,让他不寒而慄。
他没得选。
从姚广孝踏入他家门的那一刻起,他就没得选了。
一边是当今天子,一边是未来的新皇。
一边是猜不透的君心,一边是握著他全家性命的魔鬼。
他只能赌。
赌燕王能贏!赌姚广孝的算计,能瞒过皇上的眼睛!
可……真的能瞒过去吗?
毛驤的心沉到了谷底。
今天这盘棋,牵扯到开国勛贵,牵扯到储君之爭,牵扯到大明未来几十年的国运。
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復!
“吱呀——”
殿门开启的轻响,打断了毛驤的思绪。
贴身太监赵明从殿內走出,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毛指挥使,皇爷传您覲见。”
毛驤深吸一口气,將所有的恐惧、不安、挣扎,全部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绝对的忠诚与恭敬。
“臣,遵旨。”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迈著沉稳的脚步,一步一步,踏入了谨身殿。
大殿內朱元璋换了一身常服,正坐在御案后,手中端著一杯茶,看不出喜怒。
毛驤不敢抬头,进殿之后,立刻跪倒在地,行叩拜大礼。
“臣,锦衣卫指挥使毛驤,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元璋没有让他起来。
他能感觉到,一道锐利的目光,正落在他的头顶,仿佛要將他的头盖骨掀开,看看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目光才移开。
“起来吧。”
朱元璋平淡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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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皇上。”
毛驤战战兢兢地站起身,依旧低著头,躬著身子,不敢有丝毫懈怠。
朱元璋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知道咱为什么叫你来吗?”
毛驤心中一凛,按照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腹稿,沉声回应。
“回皇上,臣斗胆猜测,是为了今日朝堂之上,黄子澄、齐泰等人,弹劾凉国公蓝玉一党之事。”
他必须表现出自己对朝局的洞察力,这是一个合格的锦衣卫指挥使该有的素质。
朱元璋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蓝玉这帮武夫,你替咱盯著多少年了?”
“回皇上,自洪武十五年起,臣便奉旨,对一干淮西勛贵严加监控,至今已有十年。”毛驤对答如流。
“那好。”朱元璋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道,“黄子澄奏疏上的那些罪名,你都知道吗?”
“能不能,给咱查出实证来?”
毛驤心头狂跳,他立刻从怀中,取出一本早已准备好的奏摺,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回皇上!臣早已奉旨,对一干淮西勛贵严加监控!他们的一举一动,锦衣卫皆有录档!”
“此案所涉罪名,锦衣卫大多已掌握部分线索与证据!这是臣连夜整理的卷宗,请皇上御览!”
这本奏摺,七分真,三分假。
大部分是锦衣卫这些年確实查到的东西,但还有一部分关键的铁证,是按照姚广孝的授意,加工出来的。
赵明小心翼翼地上前,接过奏摺,呈送给朱元璋。
大殿內,只有奏摺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毛驤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
他能感觉到,朱元璋的呼吸,似乎有了微不可查的变化。
突然!
翻页的声音停了。
朱元璋的手指,在奏摺的某一页上,轻轻敲了敲。
“这个……”
“常茂私藏甲冑三百,傅友德府邸暗中操练家丁,还有这个,景川侯曹震,与蓝玉私下往来,言谈中,有殿下二字……”
朱元璋抬起眼,目光如刀,直刺毛驤。
“这些事,你以前怎么没跟咱报过?”
毛驤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皇上起疑了!
这些罪名,是姚广孝让他加进去的,是用来將案子彻底钉死的关键!可也正因为太过关键,才显得突兀!
若是平时,他绝不敢如此疏忽。
可这次,一边是姚广孝的催命符,一边是皇上的雷霆之怒,他被夹在中间,心神大乱,终究还是露出了破绽!
冷汗,顺著他的脸颊,滴落在地。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臟疯狂跳动的声音。
怎么解释?
说谎?在朱元璋面前说谎,跟找死有什么区別?
说实话?把姚广孝和燕王供出来?他毫不怀疑,自己还没走出这谨身殿,他全家的脑袋就得搬家!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藉口,从他混乱的脑海中蹦了出来。
这是他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道防线!
毛驤猛地一咬舌尖,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地,声音中带著恰到好处的惶恐和请罪的意味。
“皇上恕罪!此事……事出有因!”
“先前,一眾勛贵虽有小动作,但大多是些贪赃枉法,欺压良善的劣跡,尚在可控之內,臣不敢以此等琐事,叨扰圣听。”
“可自打前些时日,皇上令两位皇孙殿下参与政事,推行新政,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帮人的异动,便陡然频繁和隱秘起来!”
说到这里,他偷偷抬眼,观察著朱元璋的神色。
“臣察觉不对,便加大了监控的力度,增派了人手,对他们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的监视!这些……这些更为隱秘的罪证,都是近期才刚刚查获的!”
“因事关重大,牵连甚广,臣本想將所有线索梳理清晰,查证核实之后,再一併呈报给皇上,未曾想……未曾想今日朝堂上,黄大人他们便……便发作了!”
“是臣办事不力,未能及时察觉,请皇上降罪!”
说完,他重重地將头磕在地上,一副引颈待戮的模样。
这番话,虚虚实实,真假参半。
將新证据的出现,归咎於朱允炆和朱允熥推行新政,引发了勛贵集团的反弹,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同时,又將自己知情不报的行为,解释为谨慎行事,想查清再报,不仅撇清了责任,还顺便表了一番功。
这已经是他在绝境之下,能想到的最完美的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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