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寻仰著头。
从確认那巨影真实存在的第一秒起,他的意识便如同坠入冰冷深海,不断下沉,触不到底。
星域级掌控生命体。初级。
这是莱维斯特以自身献祭,用木星积累了亿万年的本源之力,
硬生生將他推上的境界。
那是馈赠,是託付,是跨越天堑的恩赐。
但不是他自己一步步攀登、一场场廝杀、一次次感悟积累而来的。
他像一个突然被赐予了王座与权杖的流亡者,尚未熟悉王座的温度,尚未挥动过权杖的重量。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適应这具新生的身体,没来得及彻底理解“掌控一片星域”意味著什么。
而现在,他必须直面那东西。
那对星海编织的巨翼,每一次拂动,都在虚空中搅起肉眼可见的空间褶皱;
那黑洞般的头颅,只是静静悬在那里,便让周围的光线扭曲、
星光黯淡、整片天穹都仿佛在向內塌陷。
叶寻无法判断它是星域级几阶。
八阶?
九阶?
还是传说中那不可触及的巔峰十阶?
他甚至无法確定,自己的神识是否真正“触达”了它的存在边界——或者,
它太过庞大,庞大到叶寻的感知如同盲人触摸巨象的一根毫毛,误以为那就是全部。
没有胜算。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叶寻活了二十多年,从末世挣扎到崛起,
从地球打到火星,从太阳系打到比邻星。
他经歷过无数以弱抗强的战斗,无数次站在必败的边缘,然后——贏下来。
他曾以为这就是他的宿命,是主角的剧本,是宇宙青睞的奇蹟。
可现在,当他独自一人,面对那头足以吞食星辰的巨兽,他才真正明白:
那些小说、电影里的“越级强杀”,
不过是坐在安全屋里的作者,对“勇气”最浪漫的幻想。
而现实是——当一粒尘埃仰望星辰时,它不会想“我要如何击败这颗恆星”。
它只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
绝对的、不可逾越的、连挣扎念头都显得可笑的渺小。
叶寻的嘴角微微抽动,尝到了一丝苦涩。
原来这就是莱维斯特当年面对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火星先祖在末日来临时,抬头看到的天空。
原来真正的绝望,不是怒吼著衝上去然后被碾碎,
而是站在那里,连怒吼的勇气都被那股存在本身剥夺。
——可我必须上。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刀锋,切开那片名为“恐惧”的混沌。
叶寻低头,看了一眼下方。
平台上,王战仍然保持著仰头的姿態,嘴唇张著,却发不出声音。
山鹰的手指还在战术终端上无意识地滑动,早已滑出了屏幕。
雅霜女王仰望著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哀求,没有劝阻,只有一种沉默的、近乎虔诚的注视。
西霸天站在泽罗族最前方,那破损修復中的机械身躯挺得笔直。
他没有后退,没有躲避,只是仰头,深紫色的光焰燃烧著,
似乎在等待——等待这位刚刚击败他、收服他族群的人类领袖,给出一个答案。
所有生命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他是人类文明的大统领。
他是远征军唯一的星域级。
他是莱维斯特临终託付的希望。
他是——此刻这片星空下,唯一有可能站在那巨影面前的存在。
不是因为他能贏。
仅仅因为,只有他,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
叶寻深吸一口气。
没有呼出。
他收回瞭望向饕餮龙的视线,低下头,用极其短暂的一瞬,
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跟隨他、信任他、將性命与灵魂託付给他的人们。
然后,他抬起脚。
一步。
踏出平台的边缘,踏入虚空。
没有推进器,没有能量光焰,没有夸张的爆发。
他就这样,如同一片落叶、一粒尘埃、一道无声的影子,
缓缓地、平稳地,向著那遮蔽天穹的巨影,悬浮而上。
暗红色的比邻星光芒从他身后照来,將他黑色的身影勾勒出一道单薄的、几乎透明的金边。
他的身形与那头巨兽相比,渺小到——
就像一颗悬浮在恆星面前的质子。
风?
这里没有风。
稀薄的大气层在他经过时自动分开,又在他身后悄然合拢。
下方平台上,所有人都仰著头,屏住了呼吸。
他们看著那个小小的、黑色的身影,越过泽罗族最高的观测塔尖,
越过自己曾经抵达过的最高作战高度,越过稀薄大气与宇宙真空的交界,越过了他们此生永远无法触及的天际线。
越来越小。
越来越远。
越来越亮。
不是因为他发光。
而是因为他背后那暗红色的恆星光芒,正將那渺小的身影,
镀成了一柄笔直的、刺向那吞噬光线的黑暗头颅的——
叶寻停住了。
他的身体悬浮在饕餮龙正前方,在对方那如同黑洞般的头颅注视下,
在那一对星海编织的巨翼投下的无边阴影中。
他没有释放威压——因为他的威压在这存在面前,如同萤火妄与皓月爭辉。
他没有开口——因为任何言语在那沉默的、
源自宇宙深处的存在面前,都只是无意义的空气振动。
他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以那微不足道的身躯,
挡住了那巨影俯视整颗星球的视线。
这一刻,星球上的亿万眾生,仰望天穹。
这一刻,他们看到的不是一头即將降临的灭世巨兽。
他们看到的,是那个渺小的、孤独的、却一步不退的身影。
尘埃与星辰,在虚空中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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