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外戚中出了一个叛徒
未央宫,朝会。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奏疏一道接一道,皆是围绕立储之事喋喋不休。
“是朕不想立吗?你们这些臣子只顾著自己,丝毫不考虑朕的家事复杂————”
刘启端坐於龙椅之上,眉宇间满是倦意,显然已对这些陈词滥调厌烦至极。
但他新君登基,不好明面上斥责群臣,只能是打著马虎眼过去。
“只有拓骏公的奏疏,才甚得朕意啊————”
唯一能让他稍稍提起兴致的,是左相陈勤令人传回的灵渠疏浚扩建进度奏报。
如今工程已在桂阳郡兴安县动工,正全力疏浚秦代旧渠、拓宽渠身,待渠成之日,湘江与灕江將被彻底贯通,长、珠两江水系相连,粮草輜重可沿水路直入岭南,为日后平定百越牢根基,这才是关平江山拓土的要紧事。
这之后,朝臣继续一些宗庙礼法,国本之固的奏秉,就在刘启几欲昏昏欲睡之际。
“臣,太常掌故晁错,有要事启奏陛下!”
一列低微的官员中,晁错无视周遭投来的诧异目光,直言不讳地直指当前诸侯王势力尾大不掉、割据一方之弊,一番言辞掷地有声。
“说的正中朕的下怀啊。”
刘启心中喜,诸侯王割据势力过大,是连父亲都头疼的问题。
如今到了自己这一代,更是各个雄踞一方难以撼动,影响到皇权稳固。
朝会一散,刘启当即传下口諭,留晁错於偏殿敘话。
晁错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將削藩利弊剖析淋漓尽致,更详细阐述了实施步骤、应对诸侯王反弹的预案,甚至连后续如何安抚宗室、稳定地方的举措都考虑得周全详尽。
刘启越听越振奋,猛地一拍案几,赞道:“晁爱卿所言,字字珠璣,正合朕意!你且回去,將这些想法整理成一份详实周全的方案,不必在朝堂上公开稟奏,直接密封呈给朕御览!”
“臣遵旨!”
晁错躬身领命,心中难掩激动,郑重叩首后缓缓退下。
方才的振奋褪去,刘启靠在榻上,神色復又沉鬱下来,问身侧內侍:“陈郎中还未归来?”
內侍躬身答道:“回陛下,尚未有消息传来。”
刘启微微頷首,语气里满是失落:“难道太傅是不愿出面,为朕站台吗?”
话音未落,殿外便传来通传声:“陛下,太傅求见!”
“快传!”
刘启一喜,不顾帝王威仪,起身亲自迎到殿门口,一把攥住陈还的手腕,將他拉了进来。
內侍们见状,识趣地尽数退下,殿內只留君臣二人。
“太傅,多年未见,朕甚是感念当年您辅佐先帝、教导朕的恩情啊。”
刘启握著陈还的手,语气恳切。
陈还躬身拱手,面笑意温和:“老臣亦感念陛下厚爱。”
几句寒暄过后,二人不再绕弯子,径直切入正题。
刘启眉宇间愁绪道:“太傅,如今朝堂立储之爭愈演愈烈,母后执意要朕立梁王为储,朕左右为难,还望太傅为朕指点迷津。”
陈还反问:“陛下既已问出这话,心中想必早有决断,又何必再来问老臣?”
刘启闻言一怔,苦笑道:“母后日日在耳边念叨,朕胞弟更是眼巴巴盼著,朕若是直接回绝,怕是要伤了母子、兄弟情分啊!”
陈还缓缓道:“陛下对太后尽孝,贵在诚心,却不必事事较真。兄长与弟弟之间,酒后戏言一句,日后即便反悔,谁又能当真追究?”
“妙啊!”
刘启豁然开朗,瞬间参透这句话的精妙之处。
大汉以孝治天下,九五至尊绝不能行欺骗父母之事,可自己若是以兄长身份,跟弟弟开一场酒后玩笑,偏偏这憨厚弟弟当了真,那便既不算不孝,也不算失信!
他一把攥住陈还的手,语气恳切:“今晚母后在长乐宫设下家宴,太傅便隨朕一同前往吧。”
陈还轻轻摇头,婉拒道:“此乃天子私宴,敘的是血脉亲情,老臣身为外臣,不便参与。”
刘启面露难色,紧握著他的手不肯鬆开:“太傅不在,朕心难安啊。”
陈还却不慌不忙,温声道:“老臣再为陛下举荐一人,有此人在侧,陛下无需忧心。”
刘启更显为难:“这恐怕不妥。此类私宴,太傅您这般三朝元老、母后依仗的重臣前去,尚且合乎情理,换作旁人,怕是於礼不合————”
他之所以敢邀陈还,正因母后见了陈还,绝不会起疑心。
两人渊源深厚,陈还出席,顶多算长辈旁听。
可若是换了其他人,更像是他这个做儿子的,要拉外援与母亲抗衡,反倒会激化矛盾。
陈还笑道:“此人赴天子家宴,再合適不过。”
刘启问:“谁?”
陈还一字一顿道:“太后亲侄,陛下的表兄,詹事郎竇婴。”
“竇婴?”
刘启闻言愣住,眉头瞬间皱起,“此人————当真合適?”
在他印象里,竇家子弟皆是太后外戚,本该与母后、梁王站在同一立场才是。带这样的人去家宴,岂不是要坏自己的事?
陈还自然看穿了他的顾虑,笑道:“陛下要成此事,需得一柔一刚、有此人在,事可成矣。”
歷史上,外戚都与太后、皇后休戚与共,毕竟都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但偏偏有个奇人,竇婴。
此人性情耿直倔强,认理不认亲,什么姑母什么外戚,通通不认。
只认汉室宗法和朝堂秩序。
只要这个哥们在,就能把竇漪房治的服服帖帖的。
刘启不再有疑,当即吩咐內侍:“速去传旨,召竇婴即刻隨朕前往长乐宫赴宴。”
诸事议定,陈还便起身辞別。
刚走出偏殿,迎面便撞见一道风风火火的身影,正是急匆匆赶来的梁王刘武。
藩王无故在宫中奔走,本是有违礼制的行径,可薄太皇太后撑腰,竇太后宠溺,连刘启也对这个弟弟纵容。
侍卫们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人敢管。
刘武几步到陈还面前,满脸笑意问道:“太傅!陛下那边怎么说?可是应下了立我为储之事?”
陈还神色平静:“此事绝非陛下一人能做主,满朝文武皆以立嫡立长”为纲,断然不会应允,何况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正需笼络人心、稳住朝局。”
“这储君之位陛下已经答应是梁王的,但现在不能是梁王的,梁王可理解?”
“多谢太傅指点!”
刘武喜不自胜,这不就是让自己忍忍么,自己是弟弟,哥哥当完皇帝,再轮到自己,等一等也是合理的。
他对著陈还深深一揖,“有太傅这番点拨,小王心中有数了!”
陈还只是淡淡頷首,未再多言,转身缓步离去。
当日,长乐宫家宴。
宴上佳肴罗列,美酒飘香,刘武频频举杯,席间氛围其乐融融。
酒过三巡,刘启已有几分醉意,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朧。
刘武见状,心中一动,借著酒意,试探著凑近刘启,低声问道:“兄长,近日朝堂皆在议论立储之事,不知您心中,可有定论?”
刘启闻言先是愣了愣,旋即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吾弟日后,当为尧舜。”
说完,就酒醉瘫在桌上了。
“当为尧舜”四字,如惊雷在刘武耳边炸响!
刘武眼中满是狂喜与难以置信。
尧舜禪让,千古美谈!
兄长这话,是明摆著许诺日后要將帝位传给自己啊!
刘武放下酒杯,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喜色,看向竇漪房:“母亲!太傅办事果然稳妥,兄长已经应下立我为储之事了!”
竇漪房闻言,嘴角漾起一抹满意的微笑,却不忘叮嘱:“话虽如此,醉后之言终究作不得数,还得寻个时机,让你兄长立下旨意,才算板上钉钉。”
刘武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皱起眉道:“可太傅说了,朝臣那边怕是阻力极大,此事没那么容易成。”
竇漪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篤定:“我们母子三人都点头应允了,这满朝文武,还有谁人敢说个不字?”
“岂有此理!”
就在这时,一道怒喝陡然炸响,震得满座俱静。
“天下者,高祖天下,父子相传,此汉之约也,上如今有成年子嗣,何以得擅传梁王!”
发声之人,正是端坐於末席、一身英气勃发的竇婴。
“表兄?”
我们不是一家人吗?当了皇帝竇家也是再次荣华加身,你掀我桌子作甚!?
刘武瞬间懵了,怔怔地看著竇婴,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茫然地转头看向竇漪房,却见太后的脸色早已沉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
“竇婴!”
竇漪房厉声喝问,“你难道不是我竇家子孙吗?!”
竇婴猛地站起身,拱手而立,脊背挺得笔直,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竇婴,乃是大汉之臣!”
竇漪房浑身都在颤抖,眼中明显已经有了杀意。
可竇婴毕竟是她兄长的儿子,血脉相连,骨肉连亲,哪有女人捨得杀自己亲侄儿呢。
她强压著心头怒火,厉声喝道:“来人!將此逆子拿下!”
侍卫闻声而入,竇婴却不闪不避,任由侍卫按住臂膀。
“罢官!夺爵!剔除宗籍!”
竇漪房咬著牙,一字一顿地下令,眼中满是失望与怨懟。
一场其乐融融的家宴,被竇婴这么一闹,彻底不欢而散。
眾人慌乱之际,醉眼朦朧的刘启却悄悄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酒意,只剩满心庆幸。
还好听了太傅的话,请来这么一位敢说敢做的勇士!
他望著被侍卫押出去的竇婴背影,心中暗道:“表兄,今日你为朕挺身而出,这份情,朕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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