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屠龙之力与工业革命
陈歷终日居於府中,闭门谢客,对朝堂政事绝口不问。
长公主见陈歷数月临窗静坐,面色比往日愈发憔悴,心疼无比,“我原本以为,你卸下朝堂重担,不再为政事劳心费神,身子总能渐渐好起来。”
“可如今瞧你反倒比从前更加憔悴了,既然你心里终究放不下大汉,天子又时常派人来请你辅政,为何不答应重回朝堂呢?”
陈歷语气平静:“皇帝不是来请我治国的,是来看我死没死的。”
长公主美目一颤,“为何要这么说?你为天子师,又是其姑丈,彻几待你素来如父敬重,那些使臣言语间也儘是恳切————”
陈歷却没有再多解释,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功高震主,是歷来权臣难逃的宿命。
自他將统一铸幣、按察制度等新政的后续落地事宜,尽数交予刘彻掌控。
彻底抽身而退的那一刻起,他与刘彻之间的君臣默契,便已多了一层无形的隔阂。
刘彻的频频慰问,是在试探自己是否真的甘心放权,试探陈氏是否还有顛覆朝局的野心。
陈歷也很配合学生的关心,做出颓然姿態一次又一次安抚刘彻。
不过他也能感受到这些年自己心血耗费太多,身体確实一天不如一天了。
“內阁制度能限制皇权,但皇帝是不可能把权力分给任何人的。”
刘彻是条真龙,如今正是其冲天而起,志在有一番作为之时。
自己压不住,也没必要去压一条想要缔造出盛世的龙。
但真龙也会垂暮,也会昏聵,而届时给皇权带上枷锁的,必是陈氏。
“我本无意屠龙,却必须手握屠龙之力。”
为了这个时机,现在自己必须做好布局,积蓄实力以防不备。
“不用理朝堂政务也好,我能沉下心来,將所有精力转向陈氏宗族內部。”
陈歷思考过,陈氏要壮大,要在歷史长河中薪火相传。
最重要的是家族子嗣的培养,自己已经把济学公天下,让天下读书人有了入士通道。
现在要做的,便是创立家学代代传承。
不同於太学府中的济学五经,自己是在修注的基础上再撰写独家註疏,竹帛经义传承,供后世陈氏子弟学习。
知识就是力量,同样也是財富。这样做是为了陈氏以后哪怕当朝没有三公这等举足轻重的人物,也能有子弟通过学识代代入朝为官。
歷史上,真正能绵延数代、长盛不衰的世家,无不是以家学为根脉立身。
弘农杨氏靠《尚书》传家,累世出三公;孔氏以儒学为宗,成天下文脉標杆;
兰陵萧氏凭经史传家,六朝皆有宰辅;
便是大唐崛起的五姓七望,亦是以独家註疏的经义、世代相传的治学门径,牢牢占据著朝堂与文坛的高地,方能代代显贵,根基不摇。
编纂家学绝非易事,需耗心血、聚人才,是桩浩大工程。
好在陈歷创办的济学之中,本就吸纳了不少陈氏宗族子弟,这些人既通经史,又承济学治学之法,正是编纂家学的最佳人选。
念及此,陈歷不再迟疑,当即挥毫修书一封,加急送往会稽。
召长安、会稽两地的陈氏子弟齐聚长安,共赴韩王旧府,以忠武王鐫刻青石家训为己任,开馆编纂陈氏家学。
陈歷为家学体系划分三阶:小学启蒙,大学穷理,仕前歷练。
子弟能否进阶,全凭自身的才能与学力,无关出身,不问嫡庶。
但凡学而优者,皆可任经师,掌教族中学风,薪火相传。
之后便是以私学传承家风,杜绝陈氏日后墮落为腐败蛀虫。
忠武王留下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祖训,被陈歷郑重写入《陈氏家训》,又特意添上“格物致知”一条。
他要的是陈氏族人能先於天下人,种下唯物之根,这份祖训会潜移默化影响家族成员。
將来若要变革社会,这股力量便从陈氏內部悄然萌发。
家训既立,家法隨之。
凡违反家法或是品行不端者,轻者取消私学资格,不得参与家族议政。
重者逐出家门,剥夺陈氏子弟身份,永世不得归宗。
而这执掌家法之权,由陈歷这一脉嫡系牢牢掌控,不容旁落。
之所以如此,是担忧日后子孙因为家族掌权而引起內斗,早早制定族规避免风险。
诸事安排妥当,陈歷於书房之中,唤来了陈润。
此子乃胞弟陈鑫的嫡五子,也是陈歷【观察】许久的后辈。
在一眾陈氏子弟中,陈润聪慧有见地,远胜其余兄弟。
编摹家学期间,其过独到的见解,更是让陈歷眼前一亮。
尤其是看过他的五维面板后,陈歷心中便有了定计。
【武力50,统帅49,智力66,魅力55,政治65】
“智、政双达六十五,已是相对不错的开局,更难得的是,此子心性沉稳,后天可塑空间极大。”
陈歷確认,这个侄子,有成为陈氏未来柱石的潜力。
“如今卫青在陈凛麾下效力,镇儿与霍去病一同师从卫青,习练兵法。”
“阿娇又过继了卫子夫之子刘据为养子,刘据已被立为太子。”
卫氏与陈氏的荣辱紧紧捆绑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依歷史轨跡推算,卫青寿至五十,於公元前106年离世。
这便意味著,即便他与陈凛百年之后,卫青仍能凭藉其军中威望与朝堂权势,庇护陈氏近三十年。
但自己不会把所有的希冀交到他人手上,哪怕卫青是德行极其高尚的大將军,但面对老年刘彻,若是被算计了呢?
是以他才早早安排长子陈镇追隨卫青、霍去病歷练,便是要让他日后能接续陈凛的衣钵,牢牢握住兵权,哪怕不用成为战神,但至少能为陈氏和撑起一道武力屏障不至於被清算。
陈歷曾经有过感嘆,“镇儿的统帅与武力虽已及格,跟著卫青、霍去病打磨,日后必有长进。
可他的智略与政务能力终究偏弱,將来仅凭军功,在波譎云诡的朝堂之上,怕是难以站稳脚跟,更遑论撑起陈氏门户。”
但如今陈润的出现,让他看到了陈氏的希望。
是以他要將一件关乎陈氏百年气运的大事,託付於他,既是磨炼,也是考验。
陈润身著布衫,恭敬地步入书房,躬身行礼:“叔父,您唤侄儿前来,有何吩咐?”
陈歷抬眸,语气郑重道:“羲之,此番任事,关乎陈氏乃至天下百年气运,你可敢接下?”
他將自己接下来的谋划缓缓道来,没有说的太深,只是讲了其中关键一步。
陈润初时震惊,隨即眼中燃起炽热的光芒,他猛地躬身,声音鏗鏘,带著少年人的锐气与决心:“侄儿必不负叔父,不负陈氏!”
叔侄二人在书房中密谈了一个时辰,陈歷將此行的重中之重、风险隱患,乃至后路安排,尽皆告知。
接著,唤来了司马相如。
自己当初保住了其性命,並將其奉为上宾在府中,就是为有朝一日用到此人。
这份知遇之恩,司马相如铭记於心,早有报答之意。
司马相如躬身行礼,“恩公若有差遣,相如必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陈歷亲手將他扶起,温声道:“长卿不必多礼,我今日寻你,想请你与文君夫人与我侄陈羲之同往蜀地。”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西南方向,缓缓道:“向你的岳丈卓王孙引荐我侄,谈成一桩生意。”
“什么生意?”
司马相如疑惑,陈氏並不缺钱,自己的岳丈卓王孙虽然是蜀地巨贾號称富可敌国。
但实际上权力根本不可能比得过陈氏一根手指头,为何陈公会想著和一个商人做交易?
陈歷答道:“茶叶。”
自己要他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做茶叶生意。
自刘邦受封汉王,以蜀地为根基夺取天下建立大汉后,蜀地便被称为龙兴之地,逐步休养生息,愈发富庶。
这些年不管是陈勤还是陈还,都有意识地运用政令,对都江堰进行修缮与改进,使得岷江之水得以更精准地滋养成都平原,日积月累,蜀地沃野千里,仓廩充实,成了名副其实的天府之国。
而这天府之国中,恰有一种独一无二的珍品一蜀茶。
此时的茶叶还属於高端玩意,仅在蜀郡一带有小规模种植。
民间饮用之风也未普及,只流行於巴蜀地区的贵族、隱士,以及长安城中少数南方籍官员之间。
直到四百百年后的唐代,隨著种植技术的传播与商贸的繁荣,茶叶才真正走入寻常百姓家,自此才有柴米油盐酱醋茶之说。
“大汉还没有人意识到茶叶的过人之处,但茶叶確实是一种重要物资,战略意义不下於盐铁。”
“只靠深耕农桑,大汉的发展终究慢了些。”
陈歷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茶叶这桩生意,若能运作得当足以撬动时代格局,甚至改写歷史走向0
一个强盛的国家,离不开活跃的经济流通,唯有货殖往来、商旅不绝,才能让国力真正盘活,进发出持久的活力。
现代有许多人只知道瓦特改良了蒸汽机,开启了蒸汽时代工业革命,但却忽视了其前提条件:
英国在十三世纪诞生了著名的《大宪章》,確立了王在法下的原则。
1689年《权利法案》颁布,君主立宪制落地,国王的“一言堂”被议会制衡取代。
此后,专利法案保障创新、財產私有制稳固根基,一系列制度相继出台,才为工业革命的爆发铺就了肥沃的土壤。
而要完成以上先决路线,就必须开启思想启蒙运动。
要完成启蒙运动,则需要经济繁荣作为支撑,需要物质富足后百姓对精神世界、对社会秩序的更深层次追求。
那么,在两千年前的西汉,自己已经重现百家爭鸣、学术齐放的盛况,为思想启蒙埋下了火种。
那么接下来,这一片小小的茶叶,便是点燃现代文明萌芽的火种引信。
以茶叶贸易激活经济流通,经济繁荣滋养文化兴盛,文化兴盛推动思想革新,最终让文明的曙光,提前照亮这个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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