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朕成替身了?
甘泉宫,温凉殿。
薰香裊裊,冰块化开的清凉之气阵阵。
刘彻躺在软榻上,身形较之壮年已佝僂不少,鬢髮全白,鬆弛的眼瞼垂著,透著一股迟暮的疲惫。
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眸偶尔睁开时,仍能瞥见一丝属於帝王的锐利与多疑。
鉤弋夫人赵婕妤跪坐在榻边,她眉眼含春,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陛下,这是刚从西域贡来的葡萄,冰镇过了,解乏得很。”
“准备丹药,晚上朕要御驾亲征。”
刘彻微微张口,含住葡萄,目光半眯著落在鉤弋夫人身上,神色带著一丝欲望。
晚年的他,愈发依赖这种年轻女人的肉体慰藉,也愈发不信任身边的任何人,包括眼前这位最受宠的妃子。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不失规整的脚步声。
霍光与金日二人並肩而入,皆是一身朝服,神色凝重。
二人行事谨慎细致,在自己身边做事三十多年,从未有过一丝差池,是刘彻为数不多信任的近臣。
这次在甘泉宫静养,特意留在身边隨侍。
“陛下。”
霍、金二臣齐齐躬身行礼。
刘彻睁开眼,瞥见二人的神色,挥了挥手让鉤弋夫人退到一旁,沉声道:“何事如此慌张?”
霍光双手高举一份密报,“陛下,长安密探冒死送出急报,江充和苏文於东宫被太子斩杀,如今皇宫已经被封锁!”
“什么?!”
看完密保,刘彻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著气,脸色铁青。
“这个逆子!他竟敢擅杀朕的使者,封锁皇宫?!”
但他毕竟是执掌大汉四十载的帝王,何等场面没见过。
怒极之下,他反而冷静了几分,眉头紧锁,自语道:“不对————太子性子仁柔,怎会有如此胆子,敢做出这等形同谋反的事?”
他抬眼看向霍光,“你据实说,太子当真反了?还是其中有什么隱情?”
霍光心中一凛,连忙伏低身子恭敬道:“臣只是如实稟报长安传回的消息,至於太子的真实用意,是被逼无奈还是另有图谋,臣不敢妄言揣测,恐污了陛下圣听,也冤枉了太子殿下。”
刘彻的怒火稍稍平復,厉声喝问:“刘屈呢?朕让他出任丞相坐镇长安,就是要他稳住京畿局势!如今出了这等大事,丞相在干什么?!”
“回陛下。”
霍光再次递上一份奏摺,“丞相於长安变乱之初,便遭东宫卫率围困於府邸,险些丧命,幸得心腹死士拼死护卫方才突围。如今已退守长安城外的鄂县,正调集京畿周边诸县兵马,整军备战,欲反攻长安,平定叛乱。”
“废物!”
刘彻怒骂一声,一掌拍在榻边的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具嗡嗡作响。
“他要是能平定叛乱,消息就不会传到朕这里了!”
自己执掌大汉数十载,何曾容忍过京畿之地如此动盪,更遑论使者被杀,皇宫被封,丞相被围、太子叛乱这等逆事。
怒极之下,刘彻反而强行压下火气,深吸一口气,眸底只剩冰冷的狠戾:“传朕旨意,即刻调三万关中驻军,星夜驰援刘屈氂!”
沉吟片刻,又怕调动不妥,遂补充道:“再传密旨,令马通、莽通兄弟,即刻调动长水、宣曲两部胡骑,驰援长安,助刘屈氂平叛!胡骑驍勇,必能速破乱局!”
“退下吧。”
二人应声退去,殿门缓缓闭合,將外界的一切声响隔绝。
刘彻脸色苍白如纸,方才的暴怒耗尽了他本就虚弱的心神。
他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仍跪伏在地、身躯微微颤抖的鉤弋夫人身上,“你过来。”
鉤弋夫人心中惊悸,却不敢有半分违抗,连忙膝行上前,刚要抬眼露出楚楚可怜的神色,头髮却被刘彻一把死死揪住。
剧痛让她瞬间惊呼出声:“陛下,您弄疼臣妾了————”
“贱人!”
刘彻眼神阴鷙如寒潭,一字一句质问道:“是你唆使江充,去逼迫太子的?!”
鉤弋夫人眼中瞬间涌出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模样我见犹怜:“陛下明鑑!臣妾怎敢行这等大逆不道之事?若陛下当真不信臣妾,便请赐臣妾一死。”
她顿了顿,“只求陛下看在弗陵年幼,尚未断乳的份上,容臣妾尽完最后一段哺乳之责,再赴死也甘心情愿。”
刘彻盯著她的泪眼,冷笑一声。
他这一生见惯了宫廷內外的偽装与算计,鉤弋夫人的柔弱,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种博取同情的手段。
但此刻心绪烦乱,亦无心细究,挥了挥手,不耐烦道:“滚出去!”
鉤弋夫人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退了出去。
温凉殿內,恢復了寂静。
刘彻半躺在软榻上,双眸微闭。
“太子软弱纵使被江充逼急了杀人,也情有可原————”
他低声自语,“可短短几个时辰,封锁长安九门、困锁消息、围杀当朝丞相————这等狠绝果决、步步为营的手段,绝非他与东宫那群腐儒属官能办到的。”
“必然有高人在背后指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让他感到极为愤怒。
“谁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做这种事情?”
自己是执掌大汉数十载的帝王,是扫平匈奴的千古帝王刘彻!
即便年迈,也绝不允许这天下出现任何脱离自己掌控的人与事。
若是太子自己觉醒念头,敢反抗他这个父皇,倒也不失为一件快事。
杀了江充,说明刘据这根软骨头,终於有了几分他的血性。
他甚至早已在心中思考好后续,等太子闹够了,带著卫子夫和阿娇来甘泉宫跪著请罪,他便顺势借坡下驴,免了太子的罪责,再封一块封地,让他安度余生,既保全了父子情分,也稳固了朝局。
可偏偏,出现了这么一个意外!
一个能將太子推到他对立面,还能布下如此周密棋局的人,绝不能留!
刘彻睁开眼,原本苍白的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浊气猛地喷出。
“到底是谁————在教坏朕的儿子!”
怒吼震得殿內樑柱仿佛都在颤,这是皇权被挑衅的震怒,是掌控欲被打破的狂躁。
就在这龙焰滔天之际,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到几乎跟蹌的脚步声。
一向沉稳持重、喜怒不形於色的霍光,此刻竟面色惨白进入殿內。
“陛下!”
霍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太子————太子杀了任安,已掌控北军四营!在长安城中鼓动百姓,释放詔狱囚徒,尽数武装备战!如今全长安都在喊著同一句口號————”
“什么?!”
刘彻难以置信,北军!那是他耗费数十年心血训练的禁军精锐,是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的京畿屏障,军规森严,无虎符绝不可调动半步。
刘据一个被他压製得唯唯诺诺的太子,凭什么能拿下北军?!
又怎么可能杀的死歷经沙场的老將任安!?
他死死盯著霍光,“他们喊的什么口號?”
霍光浑身一颤,额头贴紧地面,声音细若蚊蚋:“臣————臣不敢言。”
“说!”
刘彻猛地抄起案上的酒樽,狠狠砸向霍光。
酒樽擦著他的肩头飞过,哐当一声撞在殿柱上,碎裂的瓷片溅了霍光一身,血液顺著其脸颊滑落。
霍光顾不上去擦脸上的血污,五体投地:“臣罪该万死!长安城中喊的是————是陛下在甘泉宫驾崩,为大汉江山左袒”。
“”
“朕,驾崩?”
“为大汉江山左袒?!”
逆子!逆子啊!
这是要行杀父逆人伦之事吗!!
噗—
刘彻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一口逆血险些喷出口来,他捂住心口,脸色瞬间变得青紫,呼吸急促得如同濒临窒息。
霍光见状大惊,“太医!快传太医!”
可就在太医匆匆赶来之际,刘彻却深吸一口气,扶著案几缓缓站了起来。
苍白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深陷的眼眸中迸射出骇人的精光,那份垂垂老矣的疲惫荡然无存,闪现出一丝凌厉与霸烈!
霍光看得目瞪口呆,怔怔地开口:“陛下,您————”
刘彻抬手打断他,沉稳道:“北军四营,是如何落入太子手中的?一五一十,据实稟报!”
霍光不敢耽搁,连忙將密探传回的详情一一稟明。
“陈氏!”
刘彻低声嘶吼,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
案上的鲜果、玉盘尽数被震落在地,鲜红的果肉与碎裂的瓷片混在一起,如同满地血污。
他的眼中翻涌著滔天怒火,“恩师啊恩师————”
“你的好孙子啊!你都死了几十年,还想束缚朕吗?当年是你把朕推上皇位,如今你的子孙,就要举兵推翻朕吗?!”
“朕当年念及师生情谊,念及陈氏世代忠良,没有对你们斩草除根,终究是错了!错得离谱!”
帝王的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这一生,从不允许任何威胁皇权的存在,无论是权臣、外戚,还是骨肉至亲。
凡是危及他统治的,皆该被彻底清除,不留一丝余地!
片刻的暴怒过后,刘彻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他看向霍光,沉声道:“即刻擬詔,昭告天下—太子占据长安谋反!令各地藩王、郡守,即刻调兵入京勤王,诛杀叛逆!”
“陛下,不可啊!”
霍光道:“如今天下百姓早已因连年征战、苛捐杂税苦不堪言,民心本就不稳!您这道勤王詔令一旦下发,必然会让战火席捲天下,届时不仅民怨沸腾,恐会引发各地民变,甚至可能导致天下大乱啊!”
他深知刘彻的性格,这番话已是冒著杀头的风险说出,心中早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或许,自己今日再也走不出这温凉殿了。
刘彻却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缓缓开口:“霍光,你跟隨朕多少年了?”
霍光一愣,连忙回答:“回陛下,臣於元狩二年,由冠军侯带入未央宫侍奉陛下,至今已有二十又三年。”
刘彻缓缓点头,“你入宫之时,朕已然將陈氏打压下去,所以你不知晓其存在有多可怕。”
他丝毫不怀疑陈氏会给太子继续谋划,恐怕下一步,就是太子登基,而一旦长安詔令比自己先下,那么自己,就真要驾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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