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云闕一楼大堂。
克洛德穿著一套萨维尔街定製西装,带著两名金髮助理,被拦在云闕大堂的门禁外。
门禁系统闪著红光,不断发出提示音:“访客衣著未达到云闕基础美学標准,拒绝通行。”
克洛德用半生不熟的中文嚷嚷:
“叫你们老板周行下来!古根海姆基金会的主席亲自造访,你们居然用这种破机器拦我?”
叮的一声,直达电梯门滑开。
季扬嚼著口香糖,单手插兜晃荡出来。
“別吵吵。”季扬掏了掏耳朵,走到克洛德面前,隨手递过去一张叠成方块的便签纸。
“我们老板给你的回信。”
克洛德接过便签,展开。
上面是用正楷写的四个大字:【太土,丑拒】。
旁边还有一行极小的英文批註:【not elegant enough.】
克洛德整个人愣住,脖子涨得通红,怒目圆睁道:
“你!你们这是对西方艺术的侮辱!”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季扬上下打量克洛德,嗤笑道:“阿玛尼成衣线改的腰身,肩线塌了半公分。化纤混纺的领带,光泽度刺眼。”
“你这皮鞋连头层牛皮都不是吧?最绝的是,你喷了廉价的商业香水。”
“这种流水线工业香精味,会严重污染我们云闕的空气微循环系统,踩著一双莆田平替也敢来云闕碰瓷?”
克洛德听完翻译的转述,勃然大怒,指著季扬的鼻子。
季扬打了个响指,挥手示意。
江潮带著四个穿著黑色中式立领制服的安保人员从柱子阴影处走出来。
“把这位劣质化纤先生丟出去。记住,別让他碰到我们的羊毛地毯,难洗。”
季扬话音落下,江潮二话不说,一个跨步上前,直接反扭克洛德的手臂,拎起他的后衣领。
几个壮汉一拥而上,拖著克洛德和他的助理,直接扔出了云闕大门的感应区。
克洛德在台阶上摔了个狗吃屎。
冬日暖洋洋的,克洛德狼狈不堪站在澜州街头,西装起了褶皱,髮型凌乱。
“好!好一个傲慢的暴发户!”
克洛德掏出手机,手指狂点,转头对助理大吼:
“开直播!切全网频道!买最大流量的推送!”
三分钟后,外网几个主流艺术论坛和华国的几个直播平台同时被强行推送了一个高热度直播间。
克洛德整理了一下领带,站在镜头前,切换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做派。
“华国的朋友们,很遗憾。我带著巨大的诚意来到澜州,试图与景行集团进行一场伟大的文化交流,却遭遇了极其野蛮的物理驱逐。”
他打了个手势,身旁的助理捧出一个恆温密码箱,输入密码,开启。
一卷泛著古旧黄晕的绢本画卷在防弹玻璃罩下缓缓展开。
镜头拉近。
“《洛神赋图》!南宋名家临摹的孤本!”克洛德拔高音量。“看看这线条,看看这色彩!真正的东方艺术明珠!”
他冷笑一声,“可惜,这颗明珠是由我们伟大的基金会在海外保管。”
“为什么?因为你们连欣赏它、保护它的能力都没有!”
“一个连基本礼仪都不懂的暴发户集团,居然妄图定义艺术?文明的保管者应该是我们,你们华国人根本不懂艺术!”
直播间弹幕飞快刷屏。
【臥槽!那是洛神赋图?】
【这洋鬼子太狂了吧!在咱们的地盘上骂咱们不懂艺术?】
【虽然他很狂,但这画真的绝啊!隔著屏幕都能感受到那种古意!】
【景行集团平时挺牛的,怎么这次让人堵著门骑脸输出?周总呢!出来管管啊!】
【坏了,这波舆论要是发酵,咱们国家的脸都没了。】
陈星海端著一台超大屏的摺叠平板,急匆匆地穿过空中庭院。
庭院里的太湖石悬浮在半空,几条基因改良锦鲤从天池里跃出。
周行正坐在紫檀木桌前,慢条斯理地给一对麒麟纹核桃上油。
“老板,出事了。”陈星海把平板推到周行面前,喘著粗气。
屏幕上正是克洛德的高清直播画面。
陈星海盯著那幅画,手都在发抖。
“这是南宋李公麟的临摹本!你看这澄心堂纸的质感,墨色温润,这洛神水上飘步的游丝描,功力登峰造极!”
陈星海心痛疾首道:“这幅画在清末流失海外,居然落在他们手里!”
周行拿著棉布擦拭核桃,漫不经心道:
“看清楚了?是临摹本?”
“確实是摹本。但老板,顾愷之的真跡早就失传了!这幅李公麟的摹本,在当今世界就是洛神赋图的最高配置!算是国宝级的实物孤证!”陈星海急得直跺脚地解释。
“他现在开直播,就是为了先发制人,如果到时的夜宴,我们拿不出同等级甚至更高级別的国宝去压阵,克洛德这波舆论造势就成了!”
“他会踩著我们上位,坐实他们才是文化正统的荒谬言论!西方艺术圈会把我们钉在暴发户的耻辱柱上!”
周行放下核桃,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底下密集的车流,慢悠悠开口:
“急什么,贗品就是贗品。临摹得再好,还能比原作者画得牛逼?”
陈星海苦笑,摘下眼镜擦了擦。
“老板,那是顾愷之!一千六百多年前的人!您还能把他从地底下拉出来当场作画不成?”
“你这主意不错。”周行拍了拍陈星海的肩膀。
陈星海一脸呆滯,甚是不解。
老板这话是何意味?
“出去吧,跟苏蔓他们继续准备场馆,展品的事,我来解决。”
陈星海满腹狐疑地退了出去,嘴里不停念叨著不可能。
周行转身走进云端书房。
“太虚,反锁房门。屏蔽一切探测信號。”
“遵命,先生。绝对物理隔离已启动。”全息屏幕闪烁。
周行从怀里掏出一枚泛著岁月光晕的青玉简。
【时空迴响·传音令】
这玩意儿升级后,终於不用等特定的因果契机了,只要有足够的格调值,隨时能摇人。
【叮!】
【目標锁定:东晋·顾愷之(字长康)。】
【状態评估:五十岁,巔峰时期,才绝、画绝、痴绝。】
【连接建立中……扣除格调值十万点。】
青玉简爆发出一团柔和的光芒,在半空中匯聚成一个半透明的全息投影框。
画面逐渐清晰。
背景是一处竹林,一个穿著宽大魏晋长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一截枯木上,手里拿著一根甘蔗。
这人吃甘蔗的方式极其怪异,不吃最甜的根部,反而是从最不甜的尾部开始啃起。
“咔嚓。咔嚓。”
顾愷之吐出一口甘蔗渣,鬍子上沾满了汁水。
“长康先生,胃口不错啊。这甘蔗从尾部吃起,確有渐入佳境之感。”
周行拉开一把椅子坐下,笑著说道。
顾愷之嚇了一跳,手里的甘蔗差点掉在地上。
四下张望,心中疑惑:“何方妖孽?居然能直呼吾之表字?还懂吾吃甘蔗的雅趣?”
“別找了。你在竹林里,我在一千六百年后。”周行指了指画面。
顾愷之凑近,一张大脸占据了整个投影框。
“一千六百年后?”顾愷之摸了摸下巴。“世人皆笑我痴傻,独你懂我,后世之人都长你这般模样?倒是有几分魏晋风骨。”
“客气。”周行往后一靠。“找你帮个忙。”
“不帮。”顾愷之重新拿起甘蔗。“吾正吃至甘蔗根部,渐入佳境,不可分心。”
真够痴绝的。
周行也不废话。
“你的《洛神赋图》,没了。”
“咔吧”一声,顾愷之手里的甘蔗掉在地上。
他猛地站起,长袍翻飞,怒视道:“竖子安敢胡言!那画是吾呕心沥血之作,刚才画完藏於宝库,怎会没了?”
“我这儿是一千六百年后。”周行提醒道:“绢保八百,纸寿千年。你画在绢上,早就成灰了。”
听到这话,顾愷之愣住了。
隨即,这位被誉为画绝的一代宗师,居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胸顿足。
“吾之洛神!吾之宓妃啊!早知如此,吾该刻在石头上!我对不起子建兄啊!”
周行等他嚎了两分钟,才继续开口。
“不过,后人极其推崇你的画。有很多人临摹了你的画作流传下来。”
顾愷之停止乾嚎,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是自然,吾之画技,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但现在有个麻烦。”周行敲了敲桌子,眉头微皱。
“有外邦夷狄,长著黄毛绿眼的蛮夷之辈,拿著几百年前別人临摹你的一幅画,跑到我的地盘上叫囂。”
周行盯著屏幕,沉声道:“他们连毛笔都不会握,却说这临摹的画就是当世神品。”
“他们还说,我们这些后人,连保存你画作的资格都没有,只配让他们这些外邦人来定义这画有多美。甚至批评华夏的画作比例不对,只有他们才是懂艺术的祖宗。”
顾愷之沉默。
顾愷之低头。
顾愷之红温。
“蛮夷?拿著別人临摹我的东西,来嘲笑我的后人?”顾愷之破口大骂道:“岂有此理!简直欺人太甚!”
他在原地来回踱步,长袖甩得啪啪作响,狠狠把桌上剩下的半截甘蔗砸在地上。
“临摹的算个屁!那些蠢货能懂什么是『传神写照』?能懂什么是『迁想妙得』?”
说著,又猛地衝到屏幕前,大声喊道:
“后生!你且等著!”
说罢,转身跑到竹林边的一个草棚里,乒桌球乓翻找半天。
不一会儿就抱著一个长条木盒跑回来。
顾愷之掀开木盒,只见里面静静躺著一卷崭新的《洛神赋图》原稿。
墨跡鲜活,色彩艷丽到极致,每一根线条都透著衝破世俗的仙气。
“这原稿,吾本来要带进棺材的!”顾愷之指著画,甚为激动:“今日,送你了!”
“拿去!去狠狠打那些蛮夷的脸!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神品!什么是华夏的正统!”
周行看著那幅散发著刺目暗金光晕的画卷,心臟猛地一缩。
但没伸手去接。
因为不能白拿,系统规定了,以物易心,必须等价交换。
“等等。”周行出声制止。
“怎么?你嫌弃?”顾愷之瞪眼问。
“不嫌弃。只是不能白要你的心血。”周行站起身,“还麻烦你等我一天的时间。”
“我去给你准备一份,连神仙都没见过的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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