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丁晨新整个人贴到玻璃前,安全帽差点磕上去。
“起了!它真起了!”
季扬抬手鼓掌,拍得十分真诚。
“方舟哪是车啊,这是地震看了都想绕路的祖宗。”
秦驰一把按住他的肩,提醒道:
“別给它上户口,先看它会不会摔。”
试验场內,长明九號的履带开始变形。
外侧防滑齿咬住混凝土坡面,液压支腿分段调整,碎石自適应悬掛把车身晃动压到最低。
四十五度坡,满场人工暴雨,混凝土面上还铺了泥浆、碎砖和钢筋头。
这测试条件,交警看了都得递茶。
长明九號一点点往上爬,车身重心被太虚算法压得很稳。
丁晨新盯著参数屏,嗓子发紧。
“左前支腿负载百分之七十八,履带张力正常,液压温度正常。”
赵洵抬手示意测试员继续。
“坡顶断面模擬塌方,障碍高度六十厘米。”
秦驰手搭在急停键边上,肩背绷住。
季扬往后缩了半步,嘴上还不服输。
“我声明,我不是害怕,我只是给秦哥腾操作空间。”
秦驰没转头,淡淡道:“你站远点,我心率能降五个点。”
长明九號抵近断面,前端机械臂探出,先把一根裸露钢筋拨开,再用支撑足顶住碎石堆。
车身短暂停顿,履带压过断口,底盘擦著障碍上沿过去。
“通过!”
丁晨新一拳砸在控制台边缘,疼得自己甩了甩手。
“疼,但爽!”
周行站在后排,没急著开口。
格调之眼lv2在雨场上铺开。
车架外层泛著极亮的物质光晕,强度、工艺、算法、机械协同,全都漂亮。
可情感光晕依旧很薄,薄得让这台庞然大物只剩“能打”。
能打当然好,可灾区没人需要一台会嚇哭孩子的钢铁大哥。
他们需要车门一开,里面有人递水,有人挡住镜头,有人告诉老人別怕,慢慢上。
周行抬了下手示意:“停。”
赵洵立刻切断测试推进。
长明九號停在坡顶,雨水从装甲板往下淌。
丁晨新转身,兴奋还没完全退下去。
“先生,底盘还有优化空间,机械足再加一级液压冗余,理论通过率能上九十一。”
周行没接这句,抬步走向试验舱另一边的长明一號二號重症医疗车样车。
叶影跟上半步,確认雨场安全后退到侧边。
季扬压低嗓子:“来了,先生这步伐,丁工电子长子要挨家长会了。”
医疗车舱门打开,冷白医疗灯亮起。
內部合金墙面乾净,设备柜排列规整,担架轨道顺滑,器械固定点严密。
很专业,也很压迫。
周行站在入口,抬脚踩了踩踏板。
“灾民上车第一眼,看到这个,会以为自己进了战场医院。”
丁晨新愣了一下,赶紧解释:
“强度、耐污、消杀,都是按高標准来的。”
“软包会影响清洁,织物会影响防火,扶手外露还会占通道。”
傅渊从后面走进舱內,戴著白手套沿著扶手位置量了一下高度。
“丁工,通道效率很重要,可人上车时,不会先计算通过率。”
他弯腰,手指点了点入口右侧。
“这里该有暖色引导灯,不能直射。”
“扶手需要软质包覆,耐消毒材料可由云棲筛选。”
“標识要大,方向要少,第一步只告诉人往哪里坐。”
苗青抱著一叠临时列印纸挤进来,动作侷促,却还是把纸递到周行面前。
“先生,我问了柳塘区几个社区老人。”
他舔了下唇,话讲得很快。
“很多老人看不懂这种屏幕,灾后停电、下雨、耳朵还背,复杂交互没用。”
他把纸翻到第二页,指著自己手写的大字。
“一键呼叫,按钮要大,方言提示要有,澜州话、松云话、苗州口音都得录。”
“屏幕字体再大一点,別搞科技公司那套小灰字,年轻人看了都想报警。”
季扬当场竖大拇指:“苗主管,你这叫人间体验官,科技公司听完已经开始流汗。”
丁晨新捏著图纸,脸上那股机械狂热被按住不少。
“这些都能加,但舱內空间有限。”
“药品储备区、工具储存区、 icu、手术舱,急救区,心里安抚区等全都要空间,配备的小型清障车也得带设备。”
顾愈从医疗车尾部走出来,手里拿著分区图,讲话依旧慢,却把每个字钉得很稳。
“心理安抚区不能动。”
丁晨新扭头。
“顾医生,我不是要取消,只是缩小,灾害黄金时间,抢救更关键。”
“况且,我们还有长明八號这辆专门的心理影院车。”
顾愈把分区图铺在摺叠台上。
“灾后黄金时间里,崩溃也会死人。”
这话一落,舱內一下安静下来,只剩雨点敲车顶。
顾愈点了点心理安抚区。
“孩子尖叫、老人失温、孕妇惊恐、慢病患者断药等情况,虽然用不上急救,但如果车里没有地方让他们缓下来,后续医疗也会乱。”
李瀚跟著补了一句:“还有受伤者隱私也要考虑到。
“比如清创、换药、哺乳、排泄护理等操作,都不能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隱私帘必须有,材质要抗菌,拉合单手完成。”
丁晨新低头看著图纸,红笔停在心理安抚区边缘。
他刚才还想把那里切出三十厘米给工具柜,现在这三十厘米突然变得很重。
季扬想插科打諢,张了张口,又识趣地咽回去。
周行把图纸转到自己面前,格调之眼lv2扫过重症医疗车。
冷白灯下,合金光晕强得刺目,情感光晕却暗在角落。
隨即拿起红笔,在舱顶画了三条线。
“暖色顶灯,低照度,分区控制。”
又在入口画了一个斜面。
“无障碍坡板,防滑触感边缘。”
周行沿著担架通道划出折线。
“隱私帘,软质扶手,可清洗软垫。”
最后,他在控制屏旁写下几个字。
“方言广播,一键呼叫,大字標识。”
丁晨新抬头,喉结动了动。
“先生,这样会牺牲部分机械模块空间。”
周行把笔放下,斩钉截铁:“那就牺牲掉。”
丁晨新肩膀微微一僵。
周行抬手点了点车壁,一字一顿说:“钢铁也要会低头。”
这句话进了舱內每个人耳朵里。
丁晨新先低头看图,再抬手把工具储藏区划掉一半。
“行,工具柜改外置快拆模块,心理安抚区不动。”
赵洵站在门口,手里的测试报告被他捲成筒,又慢慢展开。
泰坦工程师们互相看了几眼,立刻有人抱著平板改人因参数,有人跑去材料库调软包样品。
傅渊轻轻頷首,白手套在扶手位停了一下,明显认可。
苗青把列印纸抱到胸前,整个人都鬆了下来,嘴里小声念著“老人能看懂就好”。
顾愈把心理安抚区重新標红,终於在记录本上写下“保留”。
外部医疗设备供应商站在舱外,原本还想推一套“高端移动医疗视觉系统”,听完这句,手里的宣传册被他合上。
他刚才准备讲品牌露出,现在连封面logo都显得烫手。
审核员蹲在坡板旁,手指按了按防滑边缘,又看了看双档扶手。
“这个细节,我们以前审批 3 救援车很少见。”
张哲西从旁边递上一份补充说明。
“后续会写进安全標准,不增加你们责任,只增加使用者可达性。”
审核员点了点头,笔在本子上停了一秒。
“这个项目,我建议走示范备案。”
季扬立刻小声给周行翻译:
“官方话术:你们卷得很有社会价值,请继续卷。”
周行没忍住,低头翻了一页图纸。
这货嘴虽然欠,翻译还挺准。
……
重症医疗车的改造当天就开工。
泰坦车间把一半区域让给內装团队。
谭清嬋远程上线,第一句话就把丁晨新干懵。
“冷白灯全部降级,医疗操作区单独保留。”
“公共舱禁止大面积硬光,禁止高饱和警示色滥用,禁止把灾民照成审讯现场。”
丁晨新抱著安全帽,语速发虚。
“谭总,重症医疗车没有必要太好看吧?”
谭清嬋隔著屏幕,手边摆著色卡,不疾不徐地说:
“好看只是底线,真正目標是降低恐惧。”
季扬当场拍桌。
“审美宪兵上线,丁工你別反抗,反抗会被配色。”
白羽推著恆温餐箱进来,箱盖一开,热气冒出。
“米汤,软糕,少糖,儿童测试用。”
他把小碗一只只摆好,动作利落。
“灾后肠胃弱,太甜会噁心,香味不能重,会诱发不適。”
季扬看著那一排小碗,痛心疾首。
“白主厨,你做救援餐都这么讲究,我吃泡麵多年,突然觉得人生被方便麵耽误了。”
白羽抬眼看了他一秒,又把一只小碗往远处挪开。
“你那份没有。”
“为什么?”
“太吵。”
季扬捂住胸口,一脸受伤地模样。
“我被厨艺界开除了!”
……
长明一號心理安抚区的测试也很快开始。
几个受邀体验的小朋友由社工带上车,傅渊亲自站在入口旁,指引他们踩上低坡板。
“慢慢走,扶这里。”
苗青蹲在控制屏前,按下方言提示按钮。
“阿公阿婆,往里坐,勿急。”
澜州话从小喇叭里传出,音量不高,字很大,提示灯只亮一条线。
一个小男孩原本抓著社工衣角,听到这句后鬆开了一点。
温景也来了,穿著浅色外套,站在儿童舱边,弯腰把一只软垫摆正。
“星空动画別闪,速度再慢一点。”
关拓坐在临时终端前,手指敲得很快。
“频闪频率已降,色彩饱和度降,音轨去突发高频。”
太虚投影打开。
舱顶出现缓慢移动的星点,画面乾净,边缘没有刺雷射斑。
车顶外的人工雨还在敲,舱內只保留低低风声和远处水流音。
白羽把温热米汤递给社工。
孩子们先是坐得拘谨,隨后有人接过软糕,小口咬下去。
一个小女孩靠在软垫上,手里还抓著纸杯,没多久就合上眼皮。
周行站在舱门外,看著那道隱私帘轻轻拉上。
格调之眼lv2里,合金外壳的物质光晕依旧稳定,舱內那层情感光晕却慢慢亮了起来。
不贵,不炫,很有用。
这才对味。
丁晨新站在旁边,手里那支红笔转了半圈,又停下。
“先生,我之前一直在算通过率和急救效率。”
周行看向他。
丁晨新把图纸夹进怀里,讲话比平时慢了不少。
“以后我先算人怎么待得住。”
季扬立刻抬手。
“恭喜丁工从机械狂热进化为生命优先版,版本號2.0,建议更新公告写:修復了过於想当高达的bug。”
丁晨新一脚踹过去,季扬灵活躲开。
“你闭嘴。”
顾愈检查完孩子状態,在测试表上签字。
“长明一號二號重症医疗车的心理安抚区测试通过。”
李瀚也在急救医疗区记录上签了名。
“重症舱按改后方案复测。”
傅渊把最终动线图递给赵洵。
“入口礼仪不服务於体面,服务於让人少一点难堪。”
赵洵接过图,认真点头。
“泰坦全组按这个总纲改。”
周行正要把图纸交给张哲西归档,关拓那边的终端突然弹出红色灾害模型。
屏幕上,澜岳山脉某段山谷被標成深红。
多辆长明方舟的虚擬路径正在进入灾区,后方山体突然滑落,原路被截断。
关拓抬头,脸部线条绷得很平。
“先生,太虚跑出一个极端场景——假设山体二次滑坡,传统救援队会被反向截断。”
屏幕中央,代表长明九號的光点停在断裂山路前,车顶警示灯一下一下闪著。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