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镜头,所有目光,都死死地钉在“影子”那只染血的手上。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沉重,清晰,带著宿命的悲愴。
他的手指,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极其缓慢地动了起来。
那是一种古老而沉默的语言,每一个弯曲,每一次停顿,都承载著一个失语者全部的灵魂。
林霜儿(苏沐饰)的大脑早已被巨大的悔恨和痛苦所占据,变成一片空白。
她只是本能地摇著头,泪水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哀求。
“不……求你……”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是求他不要死,还是求他不要用这种方式,將她永远钉在愧疚的十字架上。
“影子”的动作没有停。
他比划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將毕生的力气都灌注在这最后的几个动作里。
终於,最后一个手势落下。
那只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隨即,无力地垂落。
他那双一直凝望著她的眼睛,也缓缓地,永远地,闭上了。
世界,彻底安静。
电影的最后一幕,就这样定格。
一边是林霜儿(苏沐饰)那张因极度崩溃而扭曲的、泪流满面的脸。
另一边,是“影子”那只停在半空、沾满鲜血的手,和他唇边那抹封神的、悽美而满足的微笑。
悲剧的美感,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现场死寂了足足一分钟。
“卡——!”
导演孙立的声音,带著一股压抑不住的、浓重的鼻音,嘶吼著响彻整个片场。
“《危城》,全剧——杀青!”
这一声,像是一道解开诅咒的咒语。
压抑到极点的片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那掌声经久不息,夹杂著许多工作人员无法抑制的抽泣声。
他们不是在为一部电影的完成而鼓掌,而是在向刚才那段足以载入影史的、伟大的表演致敬。
苏沐还跪在地上,抱著路远那具渐渐“冰冷”的身体,沉浸在巨大的悲伤里无法自拔。
她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將五臟六腑都呕出来时。
路远一个挺身,从冰冷的地面上坐了起来。
他脸上那副痛苦至极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打工人终於熬到下班的疲惫和嫌弃。
他先是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浆”,然后皱著眉头,推了推还趴在他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苏沐,语气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麻烦让一下,你压到我腿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苏沐的耳朵里。
苏沐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著眼前这个男人。
他脸上的血污和伤痕还没卸掉,看起来依旧悽惨,可那双眼睛,却已经恢復了往日的冷静和疏离,甚至还带著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戏里那个用生命守护她、用微笑成全她的影子,和眼前这个一脸嫌弃让她让开的路远,两张面孔在她眼前疯狂地交叠、撕扯。
她就那么愣愣地跪坐在那里,看著路远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径直走向助理,拿起毛巾擦脸,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死亡,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闹剧。
剧组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好了香檳,庆祝这歷时数月的艰苦拍摄终於画上句號。
“路远!你小子!神了!”孙立红著眼眶,上来就给了路远一个熊抱,激动地在他背上猛捶,“我宣布,下一届影帝要是敢不给你,我第一个衝上去砸了他们的场子!”
路远被眾人簇拥著,应付著导演和同事们的热情,脸上掛著得体而疏离的微笑。
香檳的泡沫在空中飞溅,片场充满了欢声笑语。
只有苏沐,还独自一人,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刚才路远躺过的那一摊暗红色的“血跡”上,眼神空洞,久久无法回神。
一个巨大的秘密,隨著电影的杀青,开始在剧组內部悄悄流传。
没有人知道,“影子”在临死前,比划的那段手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远守口如瓶,导演孙立也下了封口令。
这成了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个最让人心痒的谜团。
杀青宴在城中最高档的酒店举行。
觥筹交错,衣香鬢影。
路远被投资方和主创们围在中间,应付著一波又一波的敬酒,脸上始终掛著那副礼貌的微笑,但谁都看得出,他的眼神里,已经透出了几分不耐。
苏沐换下戏服,穿了一身黑色的小礼裙,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著红酒。
她想用酒精麻痹自己,却发现越喝,脑子越清醒。
路远最后那个微笑,和那句“你压到我腿了”,在她脑子里反覆播放,像两根针,来回地扎著她的神经。
终於,她看到路远和导演低语了几句,起身准备离场。
酒精上头,苏沐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她猛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穿过人群,在酒店门口拦住了正要上车的路远。
“路远!”她抓著他的手臂,因为喝了酒,眼眶泛红,声音里带著一丝哀求和执拗,“你告诉我……最后那段手语,到底是什么意思?”
路远停下脚步,回头看著她。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她化了精致的妆,却掩不住满脸的憔悴和脆弱。
路远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角,在夜色中,缓缓勾起一个极浅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