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晏回没再问。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覆在顾胭眼睛上。
“別看。”
掌心下,睫毛颤了颤,乖乖闭上。
下一秒,她听见一声闷响,像是鞋底碾过什么东西,带著狠劲。
然后是那人的惨叫。
“先生……”那人声音都变了调,“是老爷子让我来的!他只是想见见顾小姐,没想伤害她!真的没有!”
沈晏回的手还覆在小姑娘的眼上。
他重复:“见见?”
那人声音疼的发颤:“是,是……您许久未回老宅……”
沈老爷子倒也不是真的想见顾胭,只是利用她逼沈晏回出面,以为自己还能像以前用裴琬君威胁一样,继续拿捏他。
沈晏回沉默了两秒。
开口却是对顾胭说,声音放得很低,和刚才判若两人:“先送你回去。”
顾胭没说话。
她把他的手拉下来,仰脸看他。
“那你呢?”
“……我回去一趟。”
“一个人?”
“……嗯。”
她盯著他的眼睛。
夜色里,他的轮廓比平时更冷,眼底有她从未见过的暗色。
但她还握著他的手。
“那我要和你一起。”她说。
沈晏回看著她。
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夕阳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
他见过太多人了。
逢迎的,畏惧的,有所图的,各怀心思的。
没有一个像她这样。
明明刚才那些人衝著她来的,明明她亲眼看见他动了手,她该害怕的。
可她只是握著他的手,仰著脸,说,我要和你一起。
他想起这些年,每一次独自走进那扇门。承泽堂的灯总是很亮,但照在身上是冷的。太师椅上的那些人,各怀鬼胎,各有算盘。他是他们的对手,筹码,眼中钉。
没有人站在他这边。
从来没有。
他垂眸,看著她。
她还在等他的回答,眼睛亮亮的,没什么惧意,只有理所当然的坚定。
他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很轻。
却震得他喉间发涩。
他没说话。
只是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然后握紧她的手,收进自己西装口袋里。
“……跟著我。”
顾胭弯起嘴角,往前跟了一步。
——
翠微湖畔,沈宅隱在夜色里。
车穿过两道门岗,驶过长长的林荫道,最后停在一座三进院落前。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檐下悬著老旧的宫灯,照出“沈宅”二字。
常宿拉开车门。
沈晏回下车,转身,把手伸给顾胭。
她握住,跟著下来。
夜风从湖面吹来,带著水汽和初秋的凉。她抬头看了眼那扇朱漆大门,第一感觉就是庄严肃穆,但又有些別的什么。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些青砖灰瓦里压下来,沉沉的,无声的,落在肩上。
“冷吗?”沈晏回低头看她。
顾胭点点头:“有点。”
他没说话。
只是抬手,將身上的西装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外套还带著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雪鬆气息。宽大的肩线垂下来,把她整个人裹住。
他低头,替她把领口拢了拢。
“走吧。”
他牵起她的手,跨过门槛。
穿过垂花门,沿著抄手游廊往里走。
廊下每隔几步就掛一盏宫灯,灯影落在青石板上,深深浅浅。远处隱约能看见正厅的灯火,还有几道身影。
周舒窈站在廊子尽头。
墨绿色丝绒旗袍,翡翠耳坠,长发挽成温婉的髻。廊下宫灯的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层滤镜。
见两人走近,微微一笑:“沈先生,顾小姐。”
她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离开,看向沈晏回:“爷爷在承泽堂等你。”
沈晏回连应都懒得应。
周舒窈有些难堪,她又看向顾胭:“顾小姐第一次来,不如我陪你在园子里转转?翠微湖的夜景很好,这会儿正合適。”
顾胭倒是看了她一眼,但她同样不想回应。
摆出这副女主人的样子,故意给她看呢,她才不生气呢,生气就是如了对方的意。
顾胭故意往沈晏回的身上靠,对方低头看她一眼,眸中笑意闪过,將人揽得更紧了些。
只是,两人都这样了,偏偏烦人的苍蝇还要继续跟上来,嗡嗡作响。
“沈先生,爷爷今晚是想和你谈些家事。顾小姐在场,恐怕不太方便。”
说完,还看了顾胭一眼,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
倒是装得够称职的。
她继续说:“承泽堂是沈家正厅,歷代只有本家能进。外人在场,不合规矩。”
“外人”两个字,咬得轻,却清晰。
顾胭脚步终於顿了一下。
她仰起脸,看向身侧的男人。
“沈晏回,”她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像真的在问,“我是外人么?”
沈晏回抬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不是,我是你的人。”
顾胭嘴角忍不住勾起,算他会说话。
“周小姐,听到没?沈晏回说他是我的人,所以不好意思哦,这个承泽堂我非去不可呢。”
周舒窈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晏回瞥向她,眼神已然冷下来:“沈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置喙?”
不等对方开口,他又说:“常宿,送客。”
周舒窈脸色微变:“我是老爷子请来的——”
只是话未说完,沈晏回已经揽著顾胭离开。常宿做了个“请”的动作,看著礼貌但却很强势。
周舒窈咬了咬唇,转身离开。
——
承泽堂里,灯火通明。
正中两把紫檀圈椅,铺著杏黄织锦垫。此刻,左边那把坐著沈老爷子,手边搁著沉香木拐杖,面容沉肃。
右边那把空著。
那是现任家主的位置。
两侧八把太师椅上,坐著几个旁支长辈,还有些叫不上名字的沈家亲信。沈宗衡坐在左首第一位,翘著腿,脸上带著看好戏的意味。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所有人同时看向门口。
沈晏回揽著顾胭的腰,缓缓走来。
顾家千金的美貌名满京城,和这满堂的肃穆气氛比起来,像一抹误入的亮色。
但她姿態也自然。
被他揽著,跟著他的步子走,目光懒懒地扫过厅堂。
“人挺多。”她小声说。
“嗯。”
“都是来看我的?”
沈晏回侧头,看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来看我的。”他说,“顺便看你。”
顾胭轻轻“嗤”了一声。
他揽著她腰的手收紧了一点。
门槛有些高。
沈晏回步子顿了顿,手上微微用力,几乎是把人半抱著带进来。
顾胭低头看了一眼,小声说:“这门槛,故意的吧。”
“三百多年了。”他答。
“摔过多少人?”
“不知道。”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反正没摔过沈家的人。”
顾胭弯了弯嘴角。
没人听见他们说什么。
只看见他说完,低头看她时,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满屋子的人就那么看著。
沈宗衡的腿不翘了。
几个旁支长辈交换了眼神,又很快移开。
老爷子没说话,只是握著拐杖的手紧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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