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来。”
小陈推门进去,把公文包放在丁义珍桌上,拉开拉链,把材料一份一份地取出来,码放整齐:“丁市长,复印好了。一共十六份,还有几份备用。”
丁义珍拿起最上面一份,翻了一下,点了点头:“辛苦了。”
小陈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忍不住问了一句:“丁市长,这些材料……省委常委会上,真的要发?”
丁义珍抬起头,看著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说呢?”
小陈被那目光看得有点发毛,赶紧低下头:“我多嘴了。”
丁义珍没有责怪他,把材料放回桌上,语气平淡:“去吧。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小陈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他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丁义珍已经低下头,开始看別的文件了,桌上那摞材料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摞码好的柴火,只等一把火。
这次常委会,怕是要变天了。
省委大楼书记办公室,沙瑞金坐沙发上,面前的茶杯已经续了两次水。田国富坐在他对面,手里捏著一份名单,边角微微捲起,看得出翻过很多遍了。
“国富同志,”沙瑞金开口,语气像是拉家常,但內容一点都不家常,“那批干部的核查,快收尾了吧?”
田国富点了点头:“差不多了。上次会上的问题,我们重新过了一遍。魏林森那几个同志,確实是我们工作不细致,冤枉了人家。”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里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我已经让下面的人把结论改了。”
沙瑞金“嗯”了一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田国富脸上:“其他的人呢?这次应该不会再出岔子了吧?”
田国富知道沙瑞金问的不是“会不会出岔子”,而是“我们的人进去了没有”。他沉吟了一下,斟酌著措辞:“我们纪委又派了几拨人下去摸底,有些同志风评確实不太好,我们就驳回了。剩下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何省长上次说得有道理,不能用两套標准衡量干部。所以只要没有违反原则性问题的,我们都予以通过了。”
“没有违反原则性问题”这个標准,可宽可窄。宽起来,什么都能过;窄起来,什么都过不了。田国富这是在告诉他——能过的都过了,该卡的也卡了。但他要的不是这个。
“那些风评不太好的同志,”沙瑞金换了个说法,语气更隨意了,像是在聊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后来有没有找组织说明情况的?”
田国富:“有几个,態度还是很诚恳的。我们考察了一下,发现之前確实有些误会,该解释的也解释清楚了。他们表示,以后会多向组织匯报思想,爭取组织的信任。”
沙瑞金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但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京州那边,对这批干部盯得很紧啊。”
田国富苦笑了一下:“是啊。京州市那几个同志,眼睛都亮得很。我们一动,他们就知道了。所以只要没问题的,就都让他们过了。至於那些“態度诚恳”的,都是汉东本地的官员,问题应该不大。”
“国富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干部工作,是咱们党的根基。用对一个人,造福一方;用错一个人,祸害一方。我们不求有多少自己人,但求——不让不该上的人上去。”
他顿了顿,目光从百叶窗上收回来,落在田国富脸上:“有些势力,这些年在汉东发展得太快了。再这么下去,工作就不好开展了。”
田国富知道沙瑞金说的是谁——“汉大帮”和“秘书帮”。高育良的汉大帮,李达康的秘书帮,一个从政法系统往外扩,一个从经济战线往里扎。两拨人把汉东的地盘瓜分得差不多了,后来的人想插根针都难。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沙书记放心,这次通过的名单,我们都反覆核过了。不该上的人,一个都没上。”
沙瑞金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也带著几分期待:“一个都没上?”
田国富迎著他的目光,没有躲闪:“沙书记,一个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这么多人要是都不让上,下面怕是有意见。但是在关键位置上的人,我们都找他们谈过话了,没有问题,才能上。我们的把控还是很严格的。”
“那就好。”他说,“这次常委会,你把材料准备好,把道理讲清楚。该坚持的坚持,该解释的解释。不要再给人家留把柄。”
田国富点头:“明白。这次不会再出问题了。”
沙瑞金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著田国富,望著窗外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著,像是这个城市永远不会醒来的梦。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看著田国富:“丁义珍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田国富想了想:“听说让反贪局在查这批干部。但时间太短,应该查不出什么。”
沙瑞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名单,翻了翻,又放下:“那就这样吧。明天的会,你准备充分一点。”
田国富站起来,把名单收进公文包里,拉上拉链:“沙书记放心,这次万无一失。”
沙瑞金点了点头,田国富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他的脚步声,不急不慢,稳稳噹噹的。
沙瑞金看著名单上的名字密密麻麻,有的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认识的那些,他知道哪些是自己人,哪些是汉大帮的,哪些是秘书帮的。不认识的那些,他只能相信田国富的判断。
他放下名单,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天常委会上,这份名单要过堂。何林会怎么表態?李达康会怎么表態?丁义珍会怎么表態?高育良呢?他想了想,觉得应该不会出大问题。田国富这次准备得很充分,该堵的漏洞都堵了,该留的后手也留了。
可是他还是不是很放心。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田国富的號码。响了一声就接了,像是那边一直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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