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
下城一处院子里,雾压得灯火发黄,光像被谁用手捏住了一半,怎么都亮不起来。
荒狼靠在椅背上,指节一下一下敲著扶手,节奏慢得像咬人前的呼吸。
李奕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狼爷,叶霄那边有新的消息。”
荒狼没抬眼:“说。”
李奕顿了顿,像把线头先理顺:“我从今早盯到现在,他先是去了碧水街,接著又去了一趟武馆,可很快又出来了,最后去了黄堂主那边的门。”
“门一关,半个时辰。”
荒狼的指节停了半息,又继续敲,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还真是出人意料。”
李奕低声道:“那里是黄堂主的地盘,我不敢靠近,只能守在外圈,无法判断他的意图。”
“不管谈什么,都说明他越来越不受控,本来还想慢慢找机会对付他,以免惹得苍龙武馆不快,现在恐怕不能再等。”
荒狼终於抬眼,目光不冷不热:“你现在让人去哑巷,把他家里人抓来,抓得乾净点,別惊动其他人,再找个生面孔递话,今晚南城外破庙,让他一个人来。”
李奕喉结一动:“狼爷……恐怕抓不到。”
荒狼的指节微微一顿:“嗯?”
李奕硬著头皮道:“中午我跟著他的时候,他带人搬了家……搬进了清石巷。”
荒狼的指节停住。
清石巷三个字,像一块冷铁砸进水里。
李奕没再多说,他知道荒狼也清楚,清石巷那地方代表什么。
別说是他们,就算堂主想在那抓人,也得有正当理由。
荒狼忽然笑了下,笑意淡得发白:“原来他今早去碧水街,是把软肋先挪走。”
他缓缓坐直,像把方才那道命令硬生生压回喉里:
“看来我是一次又一次小瞧他了……这人確实不简单,办事效率与危机意识皆非凡,我想他应该也猜到了,张屠的事还没结束。”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两声轻叩。
李奕一步上前,拉开门缝。
一个瘦高的报信人钻进来,衣角还带著雾水,跪下就抱拳,声音急促却不敢大:“狼爷,堂口那边……名册换了。”
“说。”荒狼冷漠道。
报信人咽了口唾沫,吐出那句最重要的话:
“命册里,多了一个名字。”
“灰袖,叶霄。”
李奕的眼神猛地一变,震惊几乎压不住。
哪怕荒狼的眼里,也掠过一丝意外与惊讶,不多,却真实。
关於叶霄前往黄堂主的地盘,他脑中推过无数种可能……求路、借势、投靠、走鏢、掛名。
唯独没想到,叶霄会直接变成灰袖。
灰袖不是谁都能当。
更何况他还是苍龙武馆的內门,根本没理由加入青梟帮,也不该加入青梟帮。
哪怕真加入了,也不该这么快、这么顺、这么容易就当上灰袖。
荒狼盯著那盏黑灯,半晌,才轻声道:
“既然他成了灰袖,我手下的人就不能再贴身盯线。”
“被他发现是小事,被黄堂主知道……就成了我不懂规矩。”
他指节轻轻一敲,像把主意敲定:
“撤近线,让外头的眼睛去看……酒肆、脚行、码头、赌坊,谁看见什么,就把风送回来。”
“不盯他人,盯他可能办的事或地方。”
“我倒要看看,他加入青梟帮到底想做什么,他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李奕低头:“是。”
……
夜幕降临,雾压得更低,城上那盏巡灯仍不肯灭。
镇城使立在窗前,乌色里压著极淡的暗纹,像把夜色也裁得服帖,她髮髻只用一枚素簪定住,簪尾一线银冷,灯影一晃,像刀背掠过。
她没动,屋里却像多了一道规矩,连风都不敢乱钻。
副手抱著卷宗站在侧后,嗓子压得很低,却还是忍不住说道:
“属下先磕个头,不是质疑您的选择与眼光,我就是嘴欠想……”
镇城使没回头,只一抬手,副手就把后半句吞回去,像把舌头也收了。
她的手腕露出一截冷白,骨节分明,她用指尖把灯芯轻轻压了半分,火光立刻稳住:
“说重点。”
副手立刻顺坡下驴,语速快但不吵:
“您明明可以把那下城的小子写进卷宗,按规矩一关,乾净、省事,谁也挑不出错。或者乾脆什么都不做,看青梟帮能不能摸到他……为何您要替他隱瞒,甚至给了他一条路?”
“我们镇城司的门槛谁不知道?其他人想进来当镇城卫,首先要先查三代、再过考核,最后也不过是掛个实习名。您这一抬手,等於把他从泥里直接拎到台阶上。”
他看镇城使没开口,又小心补一句:
“属下不是反对您落子,只是这子是不是有些糟糕……您给的期限已经够狠了,他却还自己往前压了一半,这小子有些太不自量力。”
镇城使终於侧过一点脸,眼神淡得像冰:“你觉得他做不到?”
副手立刻摆手,表情诚恳得像在求饶:
“也不能这么说,只是我觉得他做得到的机会……大概和我今晚能按时吃上热饭差不多。”
“也就是说……几乎没可能。”
镇城使依旧面无表情,字字像落印:
“他出身烂泥,却不沾烂气。”
“底子不差,脑子清醒。”
“最重要的是……他懂得还帐,哪怕拼上命。”
副手怔了怔,隨即小声嘀咕:“还帐……这年头自私自利才能活得久,会还帐的人確实稀罕。可就算是这样,我还是不认为他有能……”
他本想继续说下去,可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接著叩门声响起。
“进。”镇城使淡淡道。
探子进来后,单膝一跪,抱拳,气息还没喘匀,先把话砸出来:
“稟镇城使,青梟帮堂口名册多了一个落名……叶霄,灰袖。”
屋里静了一瞬。
副手剩余的话卡在喉咙里,脸色僵了半拍,隨即像被火烫到似的迅速改口:
“我就说大人眼光独到,一眼就从泥里找出宝,我等远远无法比擬……看来我今天晚饭肯定能吃上热的。”
镇城使只“嗯”了一声,像听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把他这条线標为可用,另外以后他归你负责。”
“是。”
副手赶紧应声,低头翻卷宗,嘴却还是忍不住轻轻嘆了一句,像认栽:
“您这一步棋,我这辈子学不会,以后您落子,我就负责跑腿,外加闭嘴。”
镇城使没接话。
她只看著窗外那片沉雾,那里是下城的方向,像在看一条正在被人硬生生走出来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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