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的傍晚。
炉沿风口像一把刀,颳得人脸皮发紧。灰烟翻卷,铁声一下一下砸在耳膜里,昼夜不歇。
命格光字在视野角落亮起:
【赤血桩·大成:790/1200】
【崩岳拳·大成:480/1000】
叶霄盯了半息命格光字,奔流在骨间如火的血,不再到处烧,而是被锁在骨架中。
呼吸依旧平稳,气血逐渐恢復平静,最后收势。
体內“咔、咔……咔”接连六声骨响闷闷炸开,像旧钉被硬拔出来,又像筋骨在重新落位。
铸骨六响!
这代表他处於铸骨中期,而且根据命格光字所示,距离铸骨后期也不远。
与此同时,他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力不再散於皮肉和四肢,而是沉进了骨头里。抬手、落脚,都更稳、更整。
这五天,他几乎一直站在炉沿上,工作的同时,不断站桩与练拳。
每天只挤出半个时辰喘息……不是休息,是让状態从过度虚弱中恢復,接著又继续往火口里塞。
北炉人来人走……摔死的、咳倒的、被抬走的都有,就像炉渣一样被风捲走,连名字都没人提及。
只有他还在。
叶霄从炉沿下来,脚底落在硬地上,竟有一种轻微的不真实……像从火里拔出来,才发现地是冷的。
工头一如既往把钱塞进他手里,动作比以前更小心,铜纹硌得掌心发疼。
“叶爷……”工头嗓子干,问得更干:“今儿就到这?”
叶霄“嗯”了一声。
他扯下口布,喉咙里那股煤灰似的苦还掛著,胸腔也还留著一截空。不大,却顽固,像肋骨里藏著一道没填满的缝,呼吸一沉就能摸到。
药用完了。
他走到炉脚阴影里,背靠冰冷的炉壁,缓缓吐出一口气。
风钻进袖口,冷得像刀,颳得他指节发白。
一包又一包的药,像往火里添柴,添得见火光,却也快要见底。
放在没练武前,这些药换成钱,够一家在哑巷活很久很久,可现在,只撑了五天。
不是他赚的少。
是他走的这条路,烧钱烧得太快。尤其是他利用北炉环境的修炼方法。
叶霄低头,指腹在钱袋口一抹,摸到银角的冷硬。
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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劫鏢的日子近了,他必须把状態拉回最满……否则到时倒下的可能会是他。
他拢紧旧棉衣的领口,转身出了炉区。
身后炉火翻卷,像一盏盏在倒数的灯。
街口卖肉的摊子已经收了,油腥味却还黏在风里,像一层薄薄的馋,贴著喉咙不肯散。
叶霄拐进內城边的药坊街。
这里的灯火比哑巷亮,却不暖,亮得像把帐摊开。
叶霄脚步一折,停在那家不起眼的药馆前。
柜后老者正捻著药渣,听见脚步也不抬头,只慢悠悠道:
“又来了。这次是想来还债,还是想赊?”
他指尖一顿,像隨口补上一刀:
“若是赊……你上回那份量,已经到你能扛的极限。”
叶霄把一张薄纸放在柜面。
苍龙武馆的条子。
纸边起了毛,却压得平整,朱印落得稳,红得像一滴血沉进纸里。
老者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先落在朱印上,指尖在印边轻轻一划,像想把价从纸里刮出来,笑意很浅:
“有条子,按市价走。”
他把条子推回半寸,语气仍慢,却像顺手把另一条路也摆出来:
“银子不够,也还能赊……三倍价,照旧签契约。”
叶霄把钱袋放到案上,袋口一松,银角在灯下闪了一下。
三十余两。
这是这几日在北炉一点点攒,再加上先前剩下的全部。
叶霄看著老者:“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你说我能扛得债已经到极限。”
老者不急不恼,反倒像被点破了也懒得遮,淡淡道:
“以前你连条子都拿不出,价值是有限的……现在你是武馆內门,自然更加值钱,能赊的量也就不同。”
他微微前倾,像在照顾,又像在引路:
“你这点银子,按市价能买药,但你要的量若真大,那可远远不够。赊一笔,我可以把药给到位……契约写清楚就行。”
话轻,却每个字都在往债上拽,想让叶霄欠下更多。
叶霄抬眼,声音同样轻,却硬:
“三倍价,拿同样的药。那是以前没得选,才不得已为之。现在……除非我只剩一条命,否则不会选。”
他顿了顿,打开钱袋的袋口,把要求说得更乾净:
“你也不用浪费口舌,全给我能疗伤的三流药。”
疗伤药最常见,走到哪都说得过去,也最不容易让人怀疑,反正对他而言,药力够就行。
老者的笑意停了半息,隨即淡下,不是不悦,是確认,眼前的少年不贪,不衝动,懂算帐。
他低哼一声,像可惜一条鱼没咬鉤:
“行。”
老者转身入柜,片刻后取出六只瓷瓶,瓶身粗白。
他把瓷瓶一字排开,慢慢道,语气像閒话,却带著鉤:
“这些全都是疗伤的三流药,没一样有水分,总共三十两。”
“等你哪天手头紧,真缺到只剩一条命,再来找我赊。”
他最后又补了一句,笑得更薄:
“不过別忘了……你上一笔药债,若没按时还,就得先照契约走。”
叶霄把瓷瓶收进包袱,钱袋隨即瘪下去,只剩不到三两。
他没回头,只留一句:
“我会还上。”
雾还没散。
叶霄从药坊街拐出时,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拖在身后的帐。
他顺著街影走出几步,在一处石阶旁停下。没回头,抬手拧开瓷瓶,仰头一口灌下。
药味又冲又苦,涩里压著一股生生逼出来的热,像把火硬按进胃里。
药力散开的那一刻,胸腔里那口被掏空的虚,確实又少了一截,可却不够。
他没有犹豫,一瓶接一瓶吞下去。
到后来,呼吸终於落稳,那口空被一点点挤回骨缝深处。
直到最后一瓶化开,余下那丝悬著的空也合上了,像裂口被抹平。
叶霄这才继续迈步,顺著內城石道走,绕了两条巷,拐进一处茶棚。
这里靠近路口,来往的人多,却没有谁会在意角落里坐著两个人。最不惹眼的地方,反而最適合谈事。
他要了一碗茶,掌心贴著热碗沿,像只是来藉口热气。
没多久,帘子一挑。
林砚钻进来,肩头还掛著雾水。
他那张脸比前阵子乾净些……青紫淡成了黄褐,像旧泥印在颧骨边,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没再添新的。
虽说张屠死后,青梟帮的巷钱照收,规矩也照旧。
但新来的黑袖不爱多话,手也没张屠那么贱。
因此这段时间,哑巷没再天天见血。可林砚的心中仍旧警惕,像知道这种好,从来不是一成不变,隨时可能会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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