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好一支『义军』。”
公孙瓚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我公孙伯圭在此筹谋月余,北防冀州黄巾,至今未得寸功。
他不过百余残卒,竟敢趁夜深入,一举端掉太行贼巢……
季玄,你可知此胜,意味著什么?”
闻言,季玄深深地低下头,声音乾涩:
“属下无能,事出意外,请將军责罚。”
“吾乃郡別部司马,还当不起『將军』二字。”公孙瓚哼了一声,淡淡地问:
“听闻事发当夜,你驻扎在其北面十里,未曾派出一兵一卒,何故?”
问话看似平淡,实则是在质问他为何没能盯住义军,
却任由对方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出如此惊天之举。
季玄连忙躬身,小心答道:
“回稟司马,陈默等人夜袭仓促,其行踪诡秘,未曾向末將通报。
若我部贸然出兵,一则无太守將令,二则恐打草惊蛇,反误大局。
然今贼寨既破,末將自当立刻领军西进,巡守边界,以防贼寇报復。
此事实在是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公孙瓚的语气骤然转冷,
“我看你是昏聵失察!
你可知,此功若传至雒阳,吾等费尽心机才得到的募兵之权,便成项上枷锁!
当今朝堂,儘是张让,赵忠之辈阉竖弄权!
此等奸佞误国短视,只会看到刘备陈默以弱胜强,
而我辽西公孙,则成了坐拥精兵却毫无作为的旁观之徒!当该问罪!”
季玄额上渗出细密冷汗,连忙道:
“司马放心,刺史郭勛虽有心抬举刘陈等人,
但此等大功,终究要记在太守刘卫名下,朝廷不至於细究到一兵一卒。”
公孙瓚转身负手。
“今黄巾未平,太行又乱,
吾若想执掌幽州,所需不仅仅是兵马,更要『名正言顺』四字!”
他沉吟片刻,脸上忽然浮现出一丝微笑:
“也罢,我便顺水推舟,给他搭个台子。”
他转过身,对季玄下令:
“你即刻上报刘卫,就说你部愿意主动协助镇守西境,
与刘备,陈默等辈的白地坞互为掎角,並行剿贼。
记住,姿態做足,让其以为我们已承认其功。
但暗地里,给我死死地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若再误事,吾便先亲手將你斩了,
而后自囚槛车入京,向朝廷请罪!”
“属下遵命!”季玄应声退下。
走出军帐的那一刻,他缓缓摊开手,
掌心早已被冷汗浸湿,又被他自己捏得一片发白。
……
与此同时,
白地坞破寨的捷报,已隨著南下避祸的流民与往来商队,传到了百里外的中山国。
苏氏商馆內,中山大商苏双手中把玩著一枚玉诀,正静静地听著管事的匯报。
“家主,消息確凿。
刘军侯与陈军佐已带兵,於数日前攻克了盘踞在太行山脚的於毒部双寨,
如今涿郡西去的商道,已然不见贼踪,畅通无阻。”
苏双微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彩,
“以雷霆之势,破数年之顽疾……
看来这笔买卖,我是押对宝了。”
他看向身旁幕僚:“当初赠粮三千石,本意不过是隨手投注,求个路途平安。
却没想到,这刘玄德与陈子诚竟真在那虎狼窝边扎下了根。
若太行山脚这片地界能被他们盘活,对於我苏氏日后行商北地而言,可便是一道天然屏障了。”
幕僚试探问道:“家主,既如此,是否要趁热打铁,再追加些钱粮兵刃之资,以示交好?”
“不急。”苏双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商人的狡黠:
“生意之事,切忌操之过急。
先看看官府的態度。
若州府公开嘉奖,说明此二人已被上头认可,我等便可名正言顺地加大注本。
若此事被官府压下,定性为『私斗』,那你我便要装聋作哑,切莫惹祸上身。
你且再遣一队机灵点的伙计前往白地坞,带些酒肉去『劳军』,顺道……
把他们的底细再给我摸透些。”
半月后,苏氏的使者再度抵达涿郡。
当他勒马驻足,遥望远处那座拔地而起的坞堡时,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坞堡初成,壁垒森严。
堡外流民正有条不紊地开荒拓土,堡內更是铁炉烟起,人声鼎沸。
往来的巡逻士卒虽衣甲驳杂,有的甚至还混穿著缴获来的皮甲,
但一个个昂首挺胸,杀气內敛。
这哪里还像是上次所见那支悽惶残军?
分明是一处在这乱世之中,难得的安身立命之所!
……
太行山深处,某座隱秘山寨。
“哐当”一声巨响!
一张摆满酒肉的案几被一脚踹翻,
陶碗滚落一地,摔得粉碎。
“平原双寨被破?!”
於毒赤裸著上身,胸膛剧烈起伏,
他一把揪住报信嘍囉的衣领,几乎將那人提离地面:
“上千號弟兄,一夜之间,让人连窝都给端了?!”
那嘍囉嚇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道:
“大……大当家,那伙官军太阴损,又是放火又是內应……
咱们的人还在睡梦中就……”
“废物!全是废物!”於毒猛地將嘍囉甩开,反手抽出腰间环首刀,
狠狠劈在一旁的木桩上,木屑四溅。
“我於毒纵横太行数载,何时吃过这种闷亏?
刘备……陈默……不过是两只丧家之犬,
区区织席贩履之辈,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旁边的二当家,其弟於慎此时皱眉上前,低声道:
“兄长息怒。此事透著些古怪。
那白地坞兵微將寡,如何能在一夜之间攻破双寨?
只怕是那季玄老贼出尔反尔,他手下的涿郡新军也在暗中出了手……”
“管他娘的新军旧军!”於毒面色狰狞,眼中凶光毕露,
“这笔帐若是不算,以后太行山上各路英雄,谁还正眼瞧我於毒?!
传令下去!”
他猛地回身,刀尖直指洞外苍穹:“给白雀,黑山,杨凤,左髭丈八各部送信!
就说这涿郡西边来了只肥羊,我於毒愿让出三成利!
三个月后,赤岩谷聚义!
待我整顿兵马,便要亲自下山,踏平那座破坞堡,
再把那刘陈二人的脑袋,掛在旗杆上风乾!”
“兄长!”於慎大惊,“此时倾巢而出,若官军有诈……”
“闭嘴!”於毒厉声喝断,
“我意已决!这口恶气若是强忍下去,
日后我还如何接替张牛角那把交椅,统领太行诸部?!”
山寨角落阴影处,一名负责添柴送水的杂役低著头,
看似在清理地上狼藉,实则將每一个字都听在耳中,
隨后借著倒泔水的名义,悄然退出了大寨。
不久之后,白地坞的营帐內,
陈默看著“摆渡人”发来的密信,淡然一笑。
“於毒真敢率部下山?
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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