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振东再次道谢了两声,连忙蹲在地上,仔细地將那些铜钱一一捡起,生怕漏了一枚。
当他捡到最后一个铜板时,发现那铜板滚到了一个年轻人脚下。
那年轻人身形瘦削,模样还算周正。
只是此刻,对方的脸色异常复杂,眼神死死盯著蹲在地上的严振东。
梁宽从小听著侠客故事长大,对武功有著近乎神圣的憧憬。
认为高手就该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受人敬仰。
可眼前这一幕,如此厉害的高手,竟然为了几个铜板,在街头卖艺,低声下气地討赏?
这和他梦想中大侠的形象天差地別!
梁宽只觉得心中某个美好的东西碎了,看著严振东:
“你……你的武功那么厉害!为什么要做这个?!为什么要这样……这样低三下四?!功夫不是用来……不是用来……”
严振东捡起铜板,抬头看了年轻人一眼。
已经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失望、不解,还有一丝……愤怒?
他扯了扯嘴角,坦然的笑了笑。
“功夫再高,也得先填饱肚子。给个赏钱,结个善缘?”
梁宽听到这话身体一震,脸上闪过一丝羞愧,又有一丝不甘。
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最终只是对著严振东拱了拱手,低声道:
“对不住,我……我没钱。”
说完,他像是逃也似的,低头快步钻进了大雨之中,背影有些狼狈。
严振东看著梁宽消失在雨里的背影,只是摇了摇头。
他走南闯北多年,各色各样的人见多了。
自然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年轻人没有什么恶意,只是还没有认清生活的残酷。
不过没关係,梦想再好,现实会教人做人。
严振东收起断成两截的红缨枪,准备离开,去寻找下一个可能赚到晚饭钱的地方。
忽然,一个声音从街角响起。
“严师傅,请留步。”
严振东动作一顿,下意识回头看去,却看到了一个穿著十分奇特,一头短髮的年轻人。
正微笑看著自己。
严振东眉头皱了一下。
他对这些剪了辫子、学洋人打扮的假洋鬼子颇为嫌弃,觉得他们数典忘祖。
完全不想理会,只是继续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陈文也不意外对方的反应,上前两步,换上了山东口音:
“严师傅,咱们是老乡,天南地北,江湖风雨急,能碰上也是缘分,不如一起喝个茶。”
“对了……我请客!”
严振东准备迈出的脚步停住了。
他看了看眼前这个怪异的短髮年轻人,又低头摸了摸怀里那仅有的几个铜板。
沉默了几秒钟,最终抱了抱拳:
“那就……叨扰了。”
严振东向著陈文走了几步,来到那家妓院门口,他看了一眼那花哨的灯笼和门口招摇的妇人,又看了看陈文,脸色极其古怪。
“你请我喝茶?还是喝花酒?”
陈文回头一看,顿时尷尬,连忙摆手:
“误会误会!严师傅,咱们找个正经吃饭的地儿,慢慢聊。”
说著,他赶紧引著严振东绕过妓院门口。
这时雨势渐渐停了,乌云散开,天光重新亮了起来。
陈文就近找了家茶楼,这家店看起来颇为不错,门面也乾净,里面坐满了客人,好不热闹。
店小二肩上搭著白毛巾,正送走一桌客人,回头瞧见陈文二人,立刻堆起笑脸小跑过来:
“两位客官里面请!吃茶还是用饭?咱们这儿的虾饺、叉烧包、马拉糕都是一绝!”
陈文点点头,迈步进去,一边对严振东说:
“严师傅,这儿看著不错,就这儿吧。”
他转头问小二:“有清静点的位置吗?”
“有有有!二楼靠窗还有张桌子,风景好,也敞亮!”小二忙不迭地引路。
两人跟著上了楼梯。
二楼果然比楼下清静些,但人也坐了个七七八八。
靠窗那张桌子確实不错,能看见楼下街道。
刚坐下,一阵咿咿呀呀的弦乐声就从角落传来。
严振东转头望去,只见几个白鬍子老头正坐在那儿,拉胡琴,敲梆子,敲鑔的好不热闹。
一家茶楼里面竟然还有个弹奏表演?
倒也可以算是喝茶之余的一点享受。
严振东眉头动了动,没说话。
两人落座。
陈文也不看菜单,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隨手拋给候在一旁的小二:
“挑你们拿手的菜,好酒好肉只管上,快点。”
那店小二接过银子一愣,这银子雪白崭新,看起来好像是新铸的一样,他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新的。
不过入手分量很足。
就算有什么问题也不怕,拿到后厨仔细验验就成。
如果是真银子,这可是位大客户!
店小二连忙堆起笑脸,连连躬身:
“好嘞!客官您稍候,好酒好菜马上就来!”
说完便一溜小跑下楼张罗去了。
严振东坐在陈文对面,目光从乐班那边收回来,落在陈文身上,沉默了一下,开口道:
“这地方……倒是热闹。”
陈文提起桌上茶壶,给两人倒了杯粗茶,隨口道:
“嗯,市井之地,烟火气足。听听曲儿,吃点东西,总比在外头淋雨强。”
严振东点点头,同样对刚才的银子很好奇。
他走南闯北,见过的碎银子多了,哪一块不是黑乎乎、边缘磨损、带著各种牙印或刻痕?
像这般崭新雪亮、仿佛刚烧出来的,著实少见。
这让他心里更加疑惑了起来,越发觉得眼前之人古怪。
一个刚打扮的不伦不类,短髮洋装……不对,这种衣服好像和洋人也不一样。
又能隨手掏出那么新净的银子。
这傢伙到底是什么来头?
要不是他真的走投无路,再加上对方是老乡,他绝对不会跟著一起坐下。
但既然对方做东,他也不方便多说什么。
只是沉默著,仔细打量著对方,试图看出更多的情况。
陈文也在打量著严振东。
他知道的严振东,是电影里那个武艺高强,性格刚硬偏执,最终走向悲剧的高手。
但那都是电影里演的。
至於严振东师门何处?为什么千里迢迢跑到南方討生活?
电影里没有具体细说,但显然,其中肯定有一段故事。
歷经磨难,饱经沧桑,眼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彷徨。
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饱饭了,面黄肌瘦,习武之人沦落到这种地步,还真是种悲哀。
也难怪他会不在乎顏面街头卖艺,被沙河帮的人利用。
最终惨死在洋人的火枪之下。
一辈子的努力,却抵不过对方一根手指头,还真是悲哀。
两人各怀心思,一时竟无话,气氛有些沉闷。
店小二手脚麻利,很快先端上来几碟开胃小菜和一壶烫好的酒,打破了沉默:
“两位客官先慢用,硬菜灶上正在加紧做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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