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文也站起身,虚扶了一下,笑道:
“不必多礼。以后也別叫东家了,听著彆扭。叫『老板』就行。”
“老板?”严振东一愣,这称呼倒是新鲜,不过一个称呼而已,他立刻改口,“是,老板。”
“这就对了。”陈文重新坐下,指了指满桌菜餚,“行了,正事说完,赶紧吃饭!菜都凉了!”
两人这才真正开始动筷。
陈文尝了尝,味道只能说尚可,这个时代调味料匱乏,食材也远不如后世丰富,胜在原料还算新鲜。
严振东也尝不出什么好坏。
他这段时间三天饿九顿,也没有心情品尝什么味道。
反正自己已经接受僱佣,从现在起就是陈文的手下了,也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直接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
他本就是武者,饭量极大,又饿了许久,叉烧一口吃三个,一盘菜扒拉两下就没了。
陈文看得好笑,也不在意,招手又叫来店小二。
加了几个硬菜和一盆米饭。
正吃著,窗外街道上传来一阵有节奏的『篤、篤』木鱼声,夹杂著低沉的诵经佛號: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陈文转头看去,只见街道上来了几个和尚,正敲著木鱼从楼下走过。
另一边也传来一阵腔调古怪的呼喊。
“哈利路亚……哈利路亚……”
街道另一边,只见四个穿著黑色长袍、胸前掛著十字架的洋人传教士,在几个本地信徒簇拥下。
举著一个十字架,一边走一边大声宣扬。
后面还有人举著块黑帆,上面还写了一行大字。
『主爱世人。』
严振东也被外面的喊声吸引,向楼下看去,就看到了这一幕,眉头立刻皱起。
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嫌恶和憎恨的神色,重重地哼了一声,低声骂道:
“哼!妖言惑眾的洋鬼子!”
骂完,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转头看向陈文,有些尷尬:
“老板,你是不是洋教教徒?”
陈文一看他这表情和问话的语气,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看来严振东对洋人的恶感极深,甚至可能有些渊源。
他放下筷子,看著严振东,很乾脆地摇头:
“严师傅,你误会了。我穿这身衣服,只是图个方便利落,跟我信什么没关係。”
“实话跟你说,我什么宗教都不信。”
“在我看来,不管是念阿弥陀佛的,还是喊无量天尊,哈利路亚……或者別的什么,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严振东显然没料到陈文会这么说,神色一愣。
他本意是认为自己既然拿了陈文的钱,就算再怎么厌恶洋教,也该考虑一下老板的態度。
没想到却得到了这种答案。
陈文不仅否认了洋教,似乎连和尚、道士,等等所有的教派全都否认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老板这话也有些道理。”
“不过,这世上也有些教派是好的。”
陈文眯起眼睛,隱隱察觉到了什么。
这个严振东对教派的態度似乎有些微妙?这傢伙到底什么来头?
山东那地方有几大特產,腐儒、响马,以及邪教徒和反贼。
什么白莲、蓝灯,正面一点的还有义和团。
算算时间,莫非严振东与这些有关联?
陈文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拿起茶杯浅浅了一口,继续回应对方的话:
“什么神仙佛祖上帝真主,我都不信。我有我自己信的东西。”
“不过,这些话题太大,咱们就是俗人,没那么高的见识,议论不来,也管不著。来,吃菜,凉了味道就差了。”
严振东也有自己的顾虑,不想在这件事情多说什么。
连忙埋头继续吃饭。
只是,他们俩虽然不想谈论这些,这些东西却怎么也躲不过去。
楼下的两方人马已经匯聚在茶楼底下,叫喊越来越响亮,好像是在比拼嗓门一样。
楼上的那几个吹拉弹唱的老头一看,也急了。
胡琴梆子拔高了调门,尤其是敲鑔那人,更是抡圆了手臂,好像和手中的鑔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恨。
楼上楼下的声音越来越响亮,三方人马毫不相让。
巨大的声浪在茶楼內外交织碰撞,吵得人脑仁疼。
街道上的行人早就已经捂著耳朵逃了。
可是茶楼里吃饭的人们没办法直接逃走,全都陷入了折磨之中。
同一桌的几个人想聊天,不得不扯著嗓子大喊。
对面的人还听得断断续续,气得直拍桌子:
“別吵啦!还让不让人吃饭说话了!”
“就是!烦死了!”
只是可惜,这些抱怨声才刚响起,就被那些噪音淹没。
洋人、和尚以及茶楼的老头,都在拼了命的叫喊。
严振东也早已经捂上耳朵。
这么吵杂的环境下,即使是他也吃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
呜……!!!
一声沉闷的低吼毫无徵兆地从远处传来,瞬间盖过了所有吵杂!
那声音低沉,但极具穿透力。
粗暴,直接,將所有人为製造的声音全压了下去。
茶楼內外,突然陷入一片沉寂。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停止了动作,准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眼里有些茫然。
那是港口的方向。
“是洋船!”
严振东也同样看著港口,脸上的神色极其复杂。
似乎有些痛苦,也有些不甘、愤恨。
“泊在码头的火轮船,汽笛响起的声音。”
“我在佛山这些日子总是听到,佛山也到处都是洋人。”
陈文当然知道这是汽笛的声音。
只是他脸上的神色却有些意味深长,望著远方升起的黑烟,喃喃道:
“这是『进步』的声音!”
”西洋也好,东洋也罢,一切落后的东西都將被它碾碎!”
严振东似乎没能听懂:
“什么是进步?”
陈文忽然回头看著他微微一笑。
“如果这个世界有神仙,那神仙就是进步!”
“如果有科学,那科学就是进步!”
严振东一愣,下意识看向楼下的和尚、洋人,还有二楼的乐师。
隱约抓住了什么,但又想不明白。
有些不適,也有些茫然。
陈文没有进一步的解释,只是收回目光,眼神却有些飘忽,似乎陷入了某种沉思。
只是可惜。
汽笛声停了,那三方人马似乎也忘了刚才的震撼。
又一次大喊大叫起来,调门比之前更高,更尖利,噪音再次响起,又让茶楼內外的人们陷入了折磨之中。
严振东心里刚刚浮现的一些念头也全都被衝散。
他连忙一手捂耳朵,一手加快速度吃饭,忍不住抱怨道:
“可是你看,这些人们只是停了一小会儿,又开始吵闹了。”
陈文微微摇头,神色也变得极其严肃。
“世人多侥倖。”
“只要车轮没碾在自己头上,就会自欺欺人继续苟延残喘下去。”
“但妥协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直到有一天,车轮真的碾来了,你要么去死,要么反抗!”
严振东忽然浑身一震,再也顾不得继续吃饭了,抬头重新看向面前的年轻人,心里涌出一股恐怖的念头。
自己之前猜对了,但也错了。
这傢伙的確要杀人,但要杀的根本不是一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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